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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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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鱼雁往返的年代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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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闫缜尔

  近读文史大家谷林和扬之水的通信专集《爱书来:扬之水存谷林信札》,分外怀念那个鱼雁往返的年代。正是透过不加掩盖和修饰的语言文字,让我们感受到了一个又一个充实而丰满的读写人生,令我们在真正读书人的精神世界里畅行无阻地游走,发现他们读写的精神密码,以及贯通在他们生活之中的艺术天赋。

  谷林和扬之水是当代文化界具有独特建树与人格的学者、读书人,其交往最见风格的就是持续近二十年的通信往来。二人以书信为媒介和载体,缘起于1990年代,身为《读书》编辑的扬之水,与兼任作者、义务校对和义务评论员的谷林先生,以读书、写作、编辑、文史考证及文坛往来为主要谈资,兼及深厚澄明的情谊,绵延保持了二十年风格鲜明、至为难得的文化与个人交往,直至2009年谷林去世。

  《爱书来》所呈现的信札,或许是最后离开我们的,不,应该说是离我们最近的一组值得珍惜的读书人的剪影。诚如谷林先生在信中所言:“本来正在发奋著书,现在觉得还是复信要紧。因为文章是做出来的,书信则是‘泻’出来的——不塞不止也。”扬之水也一向以为:“电话只可言‘事’,写信方可言‘情’。虽刚刚放下电话,却觉得多少‘情’还放在心里头呢。”

  谷林先生写给扬之水说:“我这个人不活泼,较沉闷,到北京四十年,在工作岗位上结交的朋友寥寥可数,相见以诚无所不谈的恐怕只有老倪一人。跟你,则相交之日浅,不敢贸然地说 ‘视君如弟兄’ ‘托子以为命’,却又的确不同寻常。一则是合志同方,喜好相近,观点相近,水平也相近;二则因为你略似憨湘云,朴厚而豪爽,无机心,所以可谈愿谈,不管是面谈或笔,我们的谈是交谈,我说你听,你说我听,是相互授受。又是闲谈,与听雨赏月喝茶看花属于一类,所以游目骋怀:总之,无可谢。如果一定说谢,倒是我应该说一个谢的。我在你的友善中得到一些慰藉和鼓舞,增加了一些读书写作的兴会,也就是说排除了若干衰颓的感觉。”这一番话,显然当面是不好言说的。

  他们的信札交往,主要还是围绕着读书进行的。比如,谷林先生道:“陆文虎记钱锺书回答他问‘读书门径’的话是:有些书是研究中国文化的基础书,必读书,他列举的书目,‘廿五史’内除前四史只举了三种:《魏书》《宋书》《南齐书》。”又如,谷先生道:“不逛书店很有几个年头了,箱底留着两部大书,是早先准备着娱老的,一部是《二十四史》,一部是《全唐诗》”这些夫子之言,对于后学显然大有裨益。

  怎样做一个爱书的人呢?有思、有想,方有思想;有感、有情,方有感情;有文、有采,方为文采。爱书的人,就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有文采的人。而这也是诸多通信札的主要内容。

  谷林先生直言:“我认为应该提倡那种清醒的独立思考的精神,这是非常可贵的。而我则不免习惯地不自觉地信从权威,至少这就扼杀了发展前进的契机。”关于识人,他写道:“写人物印象看似容易,其实比品书难得多了,‘人心曲、湾湾水’,说是在写眼中之人,其实写出的乃是作者自己的胸中境界耳。”关于情与理,他写道:“文章不妨各有派别,而我总是把情放在第一位,说理也当有情,所谓法律不出乎人情也。”关于写作,老先生虽然很谦虚,但也道出了读和写的辩证关系。“几年下来,始终朝三暮四,推推搡搡,未能运气成风,自家也惊奇,近四年好像一整本书都不曾过目——不读,于是也就无法杂想,更无法杂写。常想宣告从此搁笔,又还吞吞吐吐,下不了狠心。”

  写作,首在于读书。然而,读什么书实在是太重要了。谷林先生的想法是:“以后老想能好好读点书,或稍能养气移性,也终于无成。到历博工作时,曾想发愿读经传,第一部打的主意正是《诗》。不料一年两年,继续虚度,目送飞鸿,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 我只是想看看闲书消日,并非求学问做研究,偶有会意,记以小文,自鸣其幸遇和欣悦,故读写皆属‘计划外’项目,而读更先于写也。”

  扬之水属于“被耽误的一代”,但她靠着后天的努力,加之《读书》平台的十年历练,终成书写大家。写作的艺术,也是沟通的艺术。扬之水给谷林的信,所言之妙,的确是一种艺术发挥。两代人之间的沟通效果是显见的。她在一封信中写道:“以这些无谓的小事令先生耗费精神,实在惶愧。时值周日,冬阳斜斜照窗,屋顶上高高低低的残雪与它辉映着,十几只大花喜鹊在庭树上扑棱棱飞上飞下,世界忽然有了那么一分温柔,不由人不有一份好心情。若先生亦同此情,那么,就原谅我的打扰吧。”言里言外,带着真诚的感情,怎能不使长者为之欢心呢。人言,会干的,不如会说的。我想,加起来,也不如会写的。

  “昨天在柜子里找书,蓦地看见先生所赠种种,重新检阅,颇有一番激动。不记得当时说过感谢的话,现在当然更不必,只是觉得有一种特别的温情。夜里便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是往访先生的故事。但进门便说:我有话想说,可是说不出来,还是写信吧。先生道:那就坐在里屋写。以后怎么样,醒来就记不起来了,不过似醒非醒的时候还想着:得把这个梦说给先生听。”可以设想,老先生读到此处,一定会欣欣然而忘乎所以。

  扬之水的文字,总是把思想感情和彼时的景物联系在一起,给人以美的意境。比如“新春在即,细雪当是吉兆,雪后的庭院常有喜鹊踱步,看得人情暖意融。人在平静的生活中飞快老下去,不过除此之外,一切都还是快乐的。”然而,再优美的文字都需发自心底,都是真性情的流露。“深圳归来,奉接‘三叠’,一夕读竟,中肠为之热了好久。于是跑到三联又买下两本,分赠给朋友,并一一附上‘推荐信’,其中一句是,‘此中有着对朋友的君子式的至深之情’。其实这并不是准确而贴切的表达,可我实在想不出恰当的文字,心中之‘热’也不知该如何表述。只是觉得想把它长久留住,留驻在心里始终有着的一方净土,而使自己不断修为,不断向着善良和纯粹。”多么美的文字!多么真的感情!多么善的心地!一封封信札,鱼雁往返,成为文史上的一段段佳话,引来多少人的瞩目和向往。

  正如扬之水在一封信中所写:“日前得辛丰年先生书,对先生发在周报上的《剪裁与拼接》发了许多感慨,其实,您正是无意间(也许是有意?)道出了读写的一个秘密,善于剪裁与拼接的,不就是会读书的人吗?”我也从书中剪裁与拼接了一些文字,不敢掠人之美,只是把书中的美略呈一二,与大家分享,同时也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把那鱼雁往返的年代揽入胸怀,念兹在兹传承好老一代的衣钵,把中国文化的故事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