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勇
暖意迟缓的蒲河终于开化了，开河的鲫鱼最为肥美。
蒲河流经辽中围堰而成的团结水库，因为春夏的灌溉而蓄满了水。水势浩浩，汪洋恣肆。将几片白色丝挂放在船格中，撑开小木船，任碎银般的波纹荡开来，在身后慢悠悠地延展。
远眺河心，河道如白亮的绸带穿绕，绿岛成舟；近看眼前，流水潺潺，鸟鸣啾啾。河面宽广，平滑如镜，如轻纱淡抹的流云，与湛蓝纯净的天空融为一体。一只只白鹭轻盈地掠过芦草和菖蒲丛，在水间翩翩起舞，野鸭们悠闲地游弋在水草渐露的水面上，如一幅优美醉人的生态美景图。
沿着苇坨蒲草边，用一根光滑的小竹竿或木杆，均匀地撒下细细的丝挂，已经熟练到成为一种极富观赏性的动作，在我的记忆里简直可以媲美武侠片中的招式。左手捏住白丝挂泡沫漂一端，右手就着丝挂下端有铅坠的部分，用小杆向河中一挑，丝挂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甩出一线河水，自上而下滑落水中，然后慢慢下沉。我们微笑着播下希望，然后绕着丝挂的水缘外，边撑船边敲击船帮，水草中鲫鱼便蹿动起来。如是逡巡敲击个两三回后，选一处僻静的水湾处歇息，静待鱼儿撞网……
两三个小时的光景，丝挂上已挂满了鲜活的鲫鱼。经过一冬的休息和储备，开河的蒲河鲫鱼，灰黑色的脊背，泛着油光，可以照人，向下渐白，健硕绝不臃肿，肥嫩绝不膏腻……摘取鲫鱼，清理丝挂，有一种清凉而钝钝的清香，萦绕在水面上，停留在手指间。
收完丝挂，看着船格间活蹦乱跳的肥硕鲫鱼，心里无限地满足。
放眼蒲河，这流淌千年的河水，曾浆洗过祖母蓝底白花的布裙，曾清洗过祖父雪白的渔网，留有祖辈的喃喃低语，留有先辈的细细沉吟。岁月被延长，流年被唤醒。这是流淌着血脉的河，是记载着家族的河，一代一代的乡人在这里耕作生息，将血缘的密码传给后人。
与蒲河对视，我顿悟：蒲河水凝聚着的，是祖辈们留给后代的无穷的精神财富，以及无形的教育引导，勤勉执着，吃苦耐劳，敬畏自然，令河水不息流淌的，是这些无价的精神与信仰。
去掉鱼鳞，摘取鱼胆。放入滚开的油铁锅里，青烟与油香顿时升起，直逼喉咙。翻面，加水，加白酒小烧，去除鱼腥，更重要的是芳香进一步释放，香味成倍上升。多放酱油，撕几截大葱，揪几个红干的朝天椒，扬一把干薄荷，放少许十三香，扔五六颗八角，烧火，开锅。最后勾流水芡，缩短了人与故乡的距离。揭开厚重的木锅盖，满屋氤氲的热气，黑色中布满咸味，撒一小撮香菜，清冽洇润又焦糊甘绵的醇香充满灶间。此时，香、鲜、咸、甘、嫩、滑，夹一口，口腔爽滑，牙齿韧实，鼻息醇香……这蒲河开河鲫鱼，成就了东北乡野追念的香浓。
开河鲫鱼隔千年，与我相聚。每次食及，依然是熟悉的味道——向自己的童年和青春问候，向充满人性光辉的前辈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