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极偶然地,在一册《小学语文新课程必背必读》中,翻到一阕宋词《昭君怨》,却一点没读到怨气或怅惘,有的尽是快乐与舒畅,清新得不得了,满心里全是无可比拟的阅读享受。作者是南宋的蒋捷,全词共40个字,极其简洁生动,又通俗易懂,明白如话:
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卖过巷东家,巷西家。
帘外一声声叫,帘里鸦鬟入报。问道买梅花?买桃花?
是不是特别清丽脱俗?洋溢出一片春色一脉花香,透过小丫头的莺声燕语又传达出一股无法掩饰的心香。仿佛是一幅画儿呢,就在眼前,就在那杏雨过后、柳烟迷蒙的青石小巷里。
应该是有阳光的,不温不火,斜斜地照在小小的花担子上,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开得真好哎,岂止是桃花李花梅花,还有梨花杏花玉兰花啊。一朵一朵一串一串一簇又一簇,开得那样热闹,花的脸花的眉花的唇,笑得多开心啊,花枝上犹有点点雨珠,那是它们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吧,把自己装扮得格外娇艳更加明丽分外迷人。小花郎得意极了,像是挑了五彩绚烂的春天,四处叫卖四处喷香:卖花哟,艳艳的桃花,粉粉的杏花,雪白的玉兰花哟……
叫上几声,伶伶俐俐娇俏可人的小丫环迈着小碎步,来了。她的一头青丝可是比鸦翅还要黑还要亮呢,更亮丽的是她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必是甩一甩手绢,拖了长长的京白,脆脆地问:喂,小花郎,你都有什么花儿卖呀?
得,刚才一通吆喝,姐姐您没听着哇?小花郎有些不高兴了,您看看不就知道了?
丫环认真地看花,选花,桃花杏花梅花玉兰,这枝放下那枝拿起,那枝放下这枝又要了,止不住凑到鼻尖上使劲地嗅:呀,真香,真香呀!手舞足蹈的天真烂漫,也许还有西皮流水的一段唱,报花名之类的。
想想,又全放下,小碎步迈进小巷里的垂花门,掀开珠帘,向里问:小姐小姐,外面有卖花儿的,您不正想买花的吗,插瓶,自个儿戴?送给老夫人也行啊!
啊,春香(丫环大多是这名儿),是的吗?快给我买了来!未见其人,只闻其声。一听就是闺门旦,甜润华丽,梅派甚好。
小青衣赶紧掀帘,走不多远,又踅回:啊,小姐,您是要什么花儿啊?买梅花,买桃花?
挑几枝梅花、桃花,可都有么?
有——这就来,您等着瞧好儿吧!话未落,人已风摆杨柳旋至花担跟前。
喂,小花郎,你可有艳艳的桃花?
有哇!
你可有梅花?
小花郎有心逗逗这俏皮可爱的小丫环,也许心里已经喜欢上了,问:你要什么样的梅花?
啊——小青衣眼珠飞快地转上几转,道:红梅白梅黄梅朱砂梅宫粉梅绿萼梅,都行。
有——是有,只是……小花郎眨眨眼睛,故意卖关子。
怎么,价钱忒贵,怕我们买不起是怎么着?
姐姐,那梅花已经有人订下啦!要不,姐姐你买杏花吧,买玉兰花也成……
得,我不能再胡诌下去了,要不,简直可以写成一部“花为媒”之类的爱情故事了。真的,就这么短短40个字,发挥一下想象力,也许真的能弄出一本戏来也未可知。
相比较蒋捷的其他诗词,著名的如“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一剪梅·舟过吴江》),如“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虞美人·听雨》),那种对时光的感叹,对故园的思念,以及对人生苍凉的无奈与感慨,在这首词中全然不见,有的只是轻松与欢快,有的只是春日午后的一幕怡人小品。也许诗人正在小巷里行走,蓦然间听到两声比雨后青石更加透亮的小花郎的清脆吆喝,又有面容姣好的女子过来买花,那幽梦一般的珠帘后面,买梅花买桃花的吩咐更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一首绝妙好词诞生了,根本不必过多斟酌,直接笔录就是,这就是活生生的场景记述。帘外的吆喝,帘内的通报,虽是通俗之事,但因是卖花买花,又是梅花桃花这些颇得文人墨客青睐之花,顿时便大俗变大雅了,不由人不喜爱。
想想也是,一担鲜花,两位佳人,一在帘内一在帘外,与个花郎言语周旋,是该有故事的,纵没有,发挥想象也是有的——谁不想做这样一个小花郎,挑一担绯红雪白的桃李梅,生活在唐风宋雨之间,卖花庭宇最风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