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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夏奶奶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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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马小茹

  老家在铁岭,一个东北的小城。房子是电业局分的家属楼,坐落在一个很老旧的小院里,地砖坑坑洼洼,硬是把平地铺出了山势,半大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不一会儿就磕破了膝盖,清鼻涕和着眼泪淌,在东北的冬天里,很快地冻出两道白色的痕迹在脸上,各家的母亲于是出来认领自家不让人省心的崽子,嘴里骂着“憋回去!天天就知道疯!该!”骂得孩子不敢吭声,但又无法真的把眼泪憋回去,只得一抽一抽的,几乎要背过气去,哭声与哽咽都渐渐停止,母亲于是拎着消停下来的孩子,回家上药去了。

  小院四四方方,前后一共四栋楼,都修得一边高矮,很不科学的设计,到了冬天,后边的两栋楼就完全被挡住光,晒不到一点太阳,冷得人搓手跺脚。

  我住在后边一栋楼,夏奶奶住在我家前边的一栋楼,我们房子一般高,也就是她家挡了我家的光。

  为此,爷爷曾经不待见过她一阵子。

  说不清夏奶奶多大年纪,好像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满头都是白发,我只到她腰,虽然她也没有多高;后来我长大了,可她还是那么高,还是那么多白发,不见老去,自然也不见年轻。

  她总是很干净的,一件碧青青的衫子,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却不见一点皱,头发永远梳得很板正,不见一点上年纪的人的邋遢或是颓唐。

  夏奶奶每天早上五点必穿得立立整整地下楼,提着一个菜篮子去赶早市,回来的时候里头放着够她一天吃的蔬菜。她买的菜不多,菜篮子倾斜的幅度很合适,提起来不偏不倚,很好看。再上楼去,吃过饭,下楼来,然后,一直在院子里坐到晚上八点钟,天色昏暗了,她才又上楼去。

  天天如此。

  她的一天,除了三餐和睡觉,都在院子里。

  然而她也并不参与院子里人们的活动。小孩子们疯跑着玩,她看着;老头们谈天说地地对国际局势发表意见和看法,她不插话;老太们约她上街逛逛,她不去。

  她不识字,不看电视也读不了书,不打扑克,不跳舞,不扭秧歌,不上山,终日只是在院子里坐着。

  孩子们都有些怕她。

  偶尔疯跑时不小心撞到买菜回来的她身上,却也不敢问一句“夏奶奶疼不疼”,道一声“夏奶奶对不起”,只是怯生生地看着她,她倒是不在意,淡淡笑一笑,扶着孩子站稳,说:“玩去吧。”便放开孩子,依旧挽着那只菜篮子上楼去了。

  没人知道她还有没有家里人,没人认识她家老头,也没见过有人来看她,她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时间久了,大家都生出几分好奇,夏天还好,冬天的风怪凉的,以她的年纪,确实是太勉强了。胆子大的就问她:大姐啊,这一年到头的,在外边坐着干吗呢?

  她说,等我儿子嘛,先前搬家他没来,我怕等他来了找不着家。

  这话说得就有点惊悚了,院里的人都有些害怕,怕她精神出了什么问题了,孩子的母亲们背后都教孩子绕着她走,孩子们玩闹时也小心起来,不再撞到她身上了。

  然而渐渐地,院里的人发现她一直安安静静的,不大像是疯子,又都有些可怜她,母亲们心软,对夏奶奶家那个未曾谋面的儿子生出许多电视剧般的猜测,于是唏嘘起来,叫孩子们多陪陪夏奶奶。

  然而她也并不见因为院里的人对她的态度转变有什么不同,孩子们躲着她也好,围着她闹也好,她都是那样的。

  大抵她寂寞太久了,已经同清净融成一体。

  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小孩,如果她真的有个儿子的话,儿子又平安地长大,成家立业,那么她也该是有孙子孙女的。

  可她没有,她听到的每一句“奶奶”,都是院子里与她无关的孩子叫她的。

  有次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被奶奶拽出被窝,跟着她去赶早市,困得丢儿当儿的,刚一出门便被清晨冰冷的空气冻清醒了,牵着奶奶的手,小跑着跟上她的脚步。刚出小院,就在门口的花店前碰上赶早市回来的夏奶奶,她站住,我问了一声,夏奶奶好啊。

  夏奶奶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像往常一样,这就结束了,然而她躬身,从菜篮里拿出个西红柿,在她干净得发白的碧青衫子上擦了擦,递给我,说,好孩子,吃吧。

  我懵懵懂懂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奶奶,她没回答,走了。

  我拿着西红柿,有些犹豫,想问奶奶,因为奶奶说没有用水洗过的东西不能吃,而奶奶只是叹了口气,说,老夏命苦啊。

  我不明白命苦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苦瓜是苦的,不好吃的,可是命为什么也是苦的呢?

  奶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让我更疑惑西红柿能不能吃了。

  最后还是吃了,个头儿很大,很好吃。

  于是我记住了:苦瓜是苦的,西红柿是甜的。

  后来我离开铁岭,去沈阳念书。高二那年,和奶奶讲电话,聊到最后,奶奶突然说,对了,前楼你夏奶奶啊,上周没了。

  没了?我惊道,随即反应过来,是啊,也对,这么大年纪了。

  夏奶奶是上周三去世的。

  亏了她异常规律的作息,那天上午,八点了,送完了孩子的老头老太太们在院里闲闲地享受片刻安静惬意,突然有人说,欸,老夏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是啊,老夏呢?

  于是觉得不对劲,几个老人约着上楼去,敲了几遍,没人应门,都到了这个岁数,就猜到不对,报了警打开门,就发现夏奶奶倒在门口。

  她大概是正要出门买菜,收拾得很干净,面容也沉静,因为被发现得早,所以没有发生那些新闻里常见的老人离世很久没被发现的惨剧,她看起来还像平时一样,胳膊上还挂着那只菜篮子。

  奶奶说,老夏啊,这把岁数了,走得干净,去得体面,这就不容易了。

  老人到了这个年纪,对于死亡,好像也只有这两个希望。

  夏奶奶的葬礼办在周五,据说那天,一直活在夏奶奶口中、她等了一辈子的儿子出现了,开着车来的,来得慌慌张张,走得匆匆忙忙,待了一个多小时,走了。

  奶奶说,她也是那天,才第一次相信,夏奶奶真的有一个儿子。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年过年回老家,进了老院,我下车,看见地上的砖新铺过了,红色的地砖,排得很整齐。

  我想,大概再也不会有孩子摔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