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颖
历经十五年，毕飞宇新长篇《欢迎来到人间》终于降临人间。“欢迎来到人间”既是一句问候，也是对来到人间的人的一种期许。
《欢迎来到人间》以中国社会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高速发展为背景，讲述了2003年“非典”结束后的夏天，某市第一医院的泌尿外科连续出现六例死亡，全部来自肾移植病人，都死于深度感染的并发症。主刀的外科医生傅睿在遭遇第七例病人的死亡后，陷入了现实和精神的双重危机。傅睿的焦虑来自他对完美的执着，小说围绕着生与死，展现出了另一重翻云覆雨的新世界。
小说的开篇直白且平和。大段的文字描述，如同电影中的长镜头，以航拍俯瞰的角度围绕千里马广场环视一周，最后停在第一医院主楼上的红十字架。再以扑面而来的视角，穿过院落、大厅、连廊，停在泌尿外科，停在无影灯下医生傅睿的脸上，故事徐徐开启。人世间所有的关系和医患关系一样，都是纷繁复杂的综合体，毕飞宇在看似虚构的小说里，通过饱含人间烟火气的情节构建，让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沉浸其间，照见自己。
傅睿的专业、职业、婚姻都是按照父母的安排，按部就班，稳扎稳打。他从没怀疑过自己的能力，也不过分关注别人的生活。他整洁，自律，冷漠与高傲，给人以高高在上的神秘感。小说第39页，在傅睿母亲安排下，还是医学院大三在读学生的王敏鹿与学长傅睿相亲。初次见面，校园男神傅睿也会局促，也会腼腆，也会偷偷地打量女生，这让敏鹿觉出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傲神话，在心里说出：傅睿，欢迎来到人间。之后，这个自带光环、神一样存在的傅睿才从天上来到人间。
在连续七次的手术失败后，傅睿不断地自我否定，精神纷乱如废墟。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戴锦华对傅睿的定位——“中国当代文学中，人物相对缺少现代性，而傅睿却是非常典型的现代人，是独特的、当下的中国人。”她认为：“傅睿不是个案，他就是我们，是光鲜行走在现世之中的我们，内心溃烂而空洞。”
在写作实践中，人物的心理层面是最难表达清楚的地方，也因此毕飞宇特意在这部分章节中用不同的字体区分现实与幻觉。《欢迎来到人间》的语言是毕飞宇式的，带着强烈意识流风格。毕飞宇擅长用层层递进的句式，表现人物内心的纠结与焦虑挣扎；用步步为营的叙述，表现平凡事物日常镜像下的波澜与危机四伏。跟着毕飞宇营造的语境，傅睿、小蔡、敏鹿、郭栋、老赵等人物就都“活”了起来。甚至高级培训中心操场旁断了头的哥白尼塑像、照片里站在柳树下的十五岁女患者田菲也都有了呼吸。毕飞宇作品中的每一处细节都是日常生活的平凡琐碎，组合在一起，却既有现实感又富超越性。
这部新书，毕飞宇突破以往的创作风格，既关注了当下的时代，又写到了生与死的人生两端，铸造出两端之间的通道与逻辑，在文字中饱含一名作家的气质与担当。
小说最后在一片广袤的冰雪中落幕。人间到底是地狱还是天堂？是苦海还是温柔乡？每个人，以及每名个体，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都会给出不同的答案。面对世界性的忧郁泛滥，在连崩溃都往往静音的当下，我们该如何自处？读罢小说，掩卷沉思，小说尽管给不出具体答案，但藉由这本小说，我们得以反思自己，思考时代，照见自己。放慢脚步，关注自己，关注灵魂，珍惜眼前人。
人间热辣滚烫，欢迎来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