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亮
彭程先生是著名散文作家，其《阅读的季节》《在母语的屋檐下》等文集在华语文坛影响不菲，曾荣获冰心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等多种奖项。
而当这样一位优秀作家在临近花甲之年却遭厄运，失去爱女，女儿又是那样喜好文学且灵气十足，他那颗天生就比常人敏感的心，会经受怎样的剧痛？他会写下怎样的文字呢？这样的痛楚本是无法言说的，任何语词都难以摹状。然而作家的天职却迫使他要写出来，做父亲的使命感也让他不得不写，以冀“无数人的哀伤，借助他的遭遇而得到表达”“那个已经离你而去的亲人，经由文字的绳索，从此与你捆绑”。
我是在一个周日的中午收到彭程先生寄赠的新书的。几乎手不释卷，用了一个下午和两个晚上把它读完。这是一本既让我不忍卒读却又不得不读的书，而且还得是逐页逐行地细读，因为它是真正的呕心泣血之作，又出自熟悉的作家朋友之手。前年岁末，我已读过彭程发表在光明日报的散文《有所思》，已看到他在曾携女儿同游的海南某地睹物怀人，写失去爱女乔乔的锥心刺骨之痛，绵绵无尽之思，“有所思，乃在大海南”。没想到一年过后，他又写下这样一部十数万字的长卷，把女儿患病和与病魔艰难抗争的全过程完整地记录下来，这也是他和夫人刘红含悲忍泪倾尽全力为女儿争得哪怕是一线希望的全过程。这样完整详尽的记录，这般与天人两隔的女儿对话的讲述方式，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强的意志！而这勇气和意志的背后，我知道，那是一位父亲对远行的女儿最深最真的爱。
“乔乔，亲爱的女儿，我们要回家了。
再过十天，就是你的二十九岁生日了，但苍天不仁，没有让你等到这一天。两天前，你告别了人世，也永远离开了我们。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的告别室，我们看着装着你遗体的棺柩被拉走，送入火化间，那里不允许家人进入。在那里，炽烈的火焰将吞噬你，把你的躯体从这个世间彻底消除……”
没有把女儿安葬到墓园，而是把女儿的骨灰接回家，回到她居住多年的闺房，置于她心爱的钢琴台面。“不放心你独自躺在几十公里外的墓园里，荒郊野外，怎么比得上自己家里温暖舒适……不如就在父母的身旁，让我们看护陪伴着你，一如此前的岁月。”
然后便以时空回溯的方式，从突然得悉女儿罹患绝症说起，述及和女儿一起向病魔的全力抗争，那简直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噩梦。乔乔在美国纽约大学读研，马上就要毕业并获得硕士学位了，却因视力莫名下降，几米之外难辨景物，便在没告知爸妈的情况下回国求医，她是不想让家人过早担忧。回到北京后，她一直由闺蜜同学陪着就医，直到在北医三院被诊断为脑瘤后，她才不得不打电话报告父母。是恶性程度极高的胶质瘤！
彭程和夫人本已预订机票，要去大洋彼岸参加女儿的毕业典礼，却突然收到死神的信息，这级别的胶质瘤，五年生存率不足百分之五。正心如晴空艳阳，忽一声霹雳炸响。
治疗的过程十分艰难，极其痛苦。女儿要忍受多次开颅和反复放疗化疗之痛，却总是勉力以平和的笑容来宽慰父母。父母心如刀绞，脸上也得云淡风轻，先是对女儿说“大夫说了只需要做个小手术，把脑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就好了”；手术后放疗时，暂有症状减缓便当作奇迹出现，光明在前，以鼓励女儿坚持，她亦在纱布包裹的面颊间报以坚强的微笑。可在如此聪敏的父女间，这只能是对彼此宽慰话语和所作反应的“相互假装相信”罢了。都已听到死神的足音，谁也不愿把它说破。此情此境，真是让人揪心、泪目。
读罢全卷，不止是乔乔与病魔抗争的过程和她在病中仍处处体贴父母时时顾及他人的美好品性清晰如见，她自诞生到成长乃至微笑逝去的整个生命历程，她的音容笑貌、卓异才华、完美人格也悉数毕现。书中附录了乔乔的4篇作品——《亚洲人在美国的尴尬》，以一个中国留美学生的视角看所谓“民族大熔炉”里那无处不在的族际差别、隐形歧视，观察细腻，思辨清晰；《在美国上历史课》，把初到美国读高中学时的课堂经历写得诙谐有趣，生动传神；特别是那篇《小猫的名字叫“掸子”》，真是写得好，彭程也夸赞为很有俄裔美籍作家纳博科夫的风格，但我觉得这篇不只是文字好，再有文字功夫若无真性情是写不出的。
天堂一定很美。这是本书后记的标题。借此后记，作家将情感的悲曲融以理性的旋律，对生与死、情与思、悼亡的不同方式、写作如何用以救赎，都有清晰而唯美的思考。
有彭程这样深怀大爱的父亲，有他为女儿这样的倾情书写，那个爱笑的女孩一定是去了天堂。已在天堂的乔乔回望人间，看到父亲的这本书，看到这么多人通过这本书认识了她，喜欢上她，并由此领悟到爱的真谛，更珍惜人间美好，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