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恩波
好的作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和推敲，若干年后，当我再次走进陈国峰的理论评论文集，隔着时光的淬炼与淘洗，对于它所呈现出的精神内涵及其容量，就拥有了不同于从前的审视、辨别、估量。该书有一种翻江倒海披沙拣金的可塑性力度，面对经典文化的建构与重塑，作者显得从容自信、游刃有余。思辨而又不乏棱角，阐明但也更多洞察，梳理之中挥发着个性的风骨气脉，构成了陈国峰对于文学、艺术、历史、人性等诸多范畴的深层次介入与探讨，富有个性化的开掘、阐发和弘扬。
阅读经典，关键在于找到接通源流、根系还有其相关背景的纵深地带。然后以自己的眼界、理念和精神诉求予以辨析梳理。譬如面对《雷雨》《哈姆雷特》《琼斯皇》这些人类戏剧文化里程碑上的扛鼎之作，陈国峰的解读无疑属于“日日新”的新潮新知新见，不是力排众议，就是做翻案文章。于此之中，推陈出新，洋洋洒洒地去确立属于一个艺术家自我的辨识、认领、审视和凝思。
国峰写戏，是一戏一格。写评论亦是每篇文章都有亮点，绝不蒙混过关。即如他对于《哈姆雷特》中“鬼魂”出场的重要意义的评估，就是从戏剧结构的功能性意义上去看待的，“鬼魂的作用是把谋杀的真相告诉观众，从而使作者能够将本剧的重心从一般的情节转向人物的内心活动”，这样的揭示，高屋建瓴中洞悉到了莎士比亚对于鬼魂“道具”般使用的真谛所在。
而当他以“天才的直觉，残酷的寓言”来解剖曹禺《雷雨》的整体价值取向，剥茧抽丝一样看到了西风东渐时代人性无处安放的悲剧现实，那种撕裂的冲突既不是中国传统道德可以缓解的，又不是现代西方文明能够救赎的，周萍和繁漪们的挣扎归根到底是制度悲剧和文化悲剧的双重倒影与折射，这样的读解，不仅犀利深刻，而且带给我们一种全方位思考中国戏剧价值信仰追求的真正落脚地究竟何在的全新维度与坐标。
对于尤金·奥尼尔的经典戏剧《琼斯皇》，作者一反受到精神分析学说渗透及其影响的传统批评模式的制约，而从文化学角度出发进行了全新的构建和阐释。
琼斯皇为什么不可能逃出那座森林？其真正的悲剧“是他在文化上的无可皈依，是他没有一张可以引导他走出迷乱森林的‘文化地图’”。这篇当年发表在《北京大学学报》上的重量级文章，是陈国峰作为北京大学国内访问学者交出的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也是他作为资深编剧对于那部经典戏剧作品做出的一次心灵探察和精神解密。
在白人和黑人的双重追捕之中，琼斯皇左右难以逢源，他既无法重返信仰的源头，又失去了与新的文化归属对话和参与重塑生命体的契机，一个徘徊在黑暗森林中的孤寂的灵魂，如果不能像但丁在《神曲》里找到终极的信仰依托，那么他的内在心魂势必会面对最后的背弃与放逐。而他逃不出去的那座森林，“正是他自己在文化上迷乱的绝妙象征。”
与经典的对话，其实就是在历史的现象里，去找寻新的坐标、新的驿站和新的风景线。
国峰每每写起他为之心仪动容的文字，总是会触碰到一种文化精神的命脉，一种扎根人类灵魂深处的探寻拓展和开掘的先锋品质。
这从他对经典电影《迷墙》和《太阳照常升起》的深度解剖中，能够发现丝丝缕缕的蛛丝马迹。
一个站在思想文化潮头，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审慎的思辨力而走进电影文化原乡的探索者，他是会带给我们某些深谙电影精神气象和艺术风格底蕴的综合鉴赏品格的，故而他的解读文字品味起来就让人感到掷地有声，犹如醍醐灌顶。
关于艾伦·派克的《迷墙》，国峰动用了原型文化、超现实主义、精神分析等各个领域的综合素养，以之贯通开来，掀起阅读的狂风巨浪。那是他心里的风暴，宿命的泉眼，揭示了信仰的崩溃，民众的迷狂，还有觉醒者的苦恋与自戕。当激情和灵性被某种巨大的模式化力量窒息，电影的意象和风格之中就必然承载个人化的启示和洗礼。而当个体的反抗走向极端，也会同样制造精神的炼狱和深渊。迷墙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也是人类一定要翻越超越的某种宿命的象征。国峰的探寻，几乎触及到了信仰和怀疑主义双向交锋的最难以索解的灵魂暗道，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存在，与此同时，“凡墙都是门”。
不必讳言，在一般观众甚至专业研究者眼里，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都被视为畏途，构成了不可穷尽的某种极限挑战。然而，国峰却可以透过那“无限风光在险峰”的悬崖峭壁，引领着我们走向灵性自由的天地。
姜文的电影充满了象征和深邃的难以看懂的隐喻结构，故而国峰探幽揽胜般的索解阐发，就显示了文学思考的真正质感和魅力所在。他是探险者，他是分析师，他是见证人，他是神秘旅途的导游。他要在看似疯了的妈妈和无辜受难的梁老师讳莫如深的戏剧化场面里发现一个时代的精神难题。妈妈的鞋子，光脚，漂流，梁老师咏唱的《梭罗河》的歌，还有“梁老师吊死的建筑物上，有白色的和平鸽的雕塑”……这有形无形的一切，构成了《太阳照常升起》的复合式主题和多向度的人生谜题。应该承认，国峰的奇文，实际上是真正接通和打开姜文精神迷宫的一把不可多得不可复制的钥匙。
也许一个时代过去了，但是时代的潮流，浪淘浪卷，披沙拣金，还是会带给我们诸多启迪和揭示。就此来说，《陈国峰文集·理论评论卷》就是这潮汐里留下的珍贵的海螺和贝壳。
“往事回思如细雨，旧书重读似春潮”，起码我在这难以割舍的情怀和难以安抚的理智之下，领会着书里面呈现的某种人性的折光，灵魂的交响，还有精神的脉动，不啻一次生命的巡礼和壮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