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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李 姐

日期: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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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宏伟

  李姐在报刊分局当报纸分发员,常年上大夜。人家夜里睡得正香,她却已走在了上班的路上。

  李姐闺女正在国外上大学,她和闺女的作息正好保持一致。天刚擦黑,她一看表,哦,赶紧给闺女那边打个电话,她该起床了。不用闺女接,就响两声。闺女那边醒了,再回她两声。

  李姐觉得能和闺女保持一致,多亏了这个特殊的工作。

  报纸分发员的工作地点在报社印刷厂,她都快干二十年了。女同志在报社上夜班,不是谁都干得了的。单走夜路这一条,就没有女工爱干;天天上大夜,黑白颠倒,爱长皱纹,又吓退了一批美女;分发报纸是个既要力气又要速度的活,最后一批美女在这个关节上也退却了。所以,分发班就只剩了李姐这一朵女人花。

  李姐很为自己自豪,她认为这就是优胜劣汰的结果。

  李姐身体粗壮,皮肤粗糙,但她从来没为这事烦恼过。又不演电影又不登舞台的,好不好看能怎地。再说,自己这样长相的女人多了。

  她就烦女儿撒娇时说妈妈真漂亮,那不是假话嘛。还是老公的话中听:丑妻近地家中宝,当年就是照这样找的。老婆丑怎么了?会过日子是真格的,还搁哪都放心呢。

  最后这句话不受听,李姐抡圆了胳膊,照着老公的屁股狠狠就是一下。

  老公也叫她李姐。老公说李姐是夜行动物,白天和家里的白猫一起打呼噜。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白猫一伸懒腰,捉老鼠去了;李姐也伸伸腰,起床忙活去了。她下半夜两点出门上班,但上半夜也不睡。夜里很安静,李姐窸窸窣窣地为女儿织披肩。女儿这时应该正在和那些黑孩子白孩子们一起上课呢。若没有课,女儿就要到餐馆去洗盘子。

  女儿知道家里没有钱,她的所有生活费用都要自己挣。什么穷养儿富养女,李姐觉得那是屁话。像自己这样的工薪阶层,不论儿和女,都得让他们自立。穷人孩子早当家,自己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生活苦点又有什么呀。

  和其他基层职工一样,李姐每天按时到班干自己那份活,对公司里的其他人和事知道很少。干这么多年了,真正熟悉的,只有操作台这么大的地方。偶尔随班组回公司开大会听报告,她都觉得像个新入职的职工,看哪都新鲜。

  公司里真亮堂啊,太阳照在院子里,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公司没几个人认识她这个老职工,就连门卫都要盘问她半天。机关的女孩子都穿得时尚又鲜艳,让她想起了女儿。自己虽没有可夸耀的,但女儿很争气。想到这,她也就不怎么自卑了,也敢挺起胸来,直视来往的人们。

  不过,她还是觉得回到夜里、回到操作台前,更让她浑身舒坦。她卷的纸卷比谁都快,她捆扎的报捆比谁都利索。在她身上,既有男人的力气,又有男人没法比的灵巧,所以干起报纸分发的活来,不论旁观者还是她本人,都觉得是一种享受。

  李姐的这手快活,有一天终于派到了用场。公司让她参加全省的职业技能大赛。班长对她说,不用紧张,平时咋干就咋干。

  比赛那天,李姐站在捆扎机前心跳得厉害。她的眼前,由近及远站着裁判、领导,还有里三层外三层的职工。这些还不是她最不适应的,不适应的是比赛现场的自然光线太强烈了,刺眼睛,刺得眼珠子疼,连带着脑袋也疼。她想,这要改在夜里,在灯光下比赛就好了。

  比赛开始,李姐半睁着眼睛,把赛场想象成凌晨的操作台。人群消失了,阳光消失了,眼里就剩了报纸捆和捆扎机。她找回了感觉,恢复了状态。数报,捆扎,才一眨眼的工夫,完活。她站在那,不知所措。幸好这时裁判高喊:比赛结束!

  颁奖会上,领导宣读获奖名单,第一个就是李姐的名字,而且成绩破了这个项目的历史记录。满场的目光都在搜寻李姐。李姐把头埋下来,她对这个阵势很害怕。领导又宣布了一个令她更吃惊的决定,她将代表全省参加全国的职业技能竞赛。李姐被推上主席台,掌声如潮水一样向她漫过来,让她有些窒息。

  颁奖结束,李姐马上给女儿打电话,铃声响起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那边现在还是午夜,女儿应该正在酣梦中,她赶紧按下了消除键。女儿的电话还是打回来了,她惊慌地问妈妈发生了什么事。

  李姐说不出话来,她高兴得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