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禅
也许,他是在一场风雪中,到达了我们今天的沈阳城。
他叫陈禅,一个硬汉子。官至谏议大夫,因在朝堂之上犯颜直谏,被弹劾罢官,贬为玄菟候城障尉。玄菟、候城便是沈阳的古称。陈禅,也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有名有姓的沈阳人。
他是个怎样的人?又是怎样来到沈阳的?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汉安帝永宁二年。新年伊始,洛阳朝堂上洋溢着一派欢乐喜庆的氛围,欢呼阵阵,传出中廷。堂堂大汉王朝的庄严圣地,今日怎会如此热闹?
原来是西南一个叫掸国的蛮邦向朝廷进献了民族乐舞队和“魔术师”表演引起了轰动——他们能口吐烈火,还可肢解身体,让牛头马首互换,当真是奇幻无比!年节的喜庆配上这让人大开眼界的梦幻表演,加之四海宾服、一派太平气象,汉安帝和各位大臣开心极了。朝堂之上,大家跟着皇上的叫好声、呼喊声响成一片,美酒美姬,奇人奇艺,君臣耽饮,眉飞色舞,宴酣之乐,此乐何极!
突然,一只不和谐的手举定在君臣眼前,一个人的身影快步离席,站定在大殿中央,给皇帝行了一礼。众人不禁有些愕然,定睛一看,原来是谏议大夫,陈禅。
尚书陈忠正坐在不远处,见此情景,只能黯然收起正要敬酒的杯子,硬生生咽回了到嘴边“恭逢盛世”的祝词。他有些紧张了:这姓陈的,当初就是以刚直威震宇内而被邓鸷引荐入朝。他尚在州郡做从事官的时候,刺史被指认受贿,牵连到他,严刑拷打、五毒刑具都用上了,在其他犯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中,这个人竟然神色自若,从未服过软、改过口。在他家里翻箱倒柜搜查,最值钱的居然只是一口棺材……这个硬茬子在今天这种场合忽然冒在大殿中央,刹那间就像一根刺扎在了人们的心头。
音乐停了,舞队散在两边。大殿的金色帷幄,静静地荡着秋千。
只听陈禅朗声道:“陛下,我听说从前齐、鲁两国夹谷之会,齐国献上了侏儒之乐,孔子当场便斩杀了侏儒,并告诫后世,要‘放郑声,远佞臣’。今天,堂堂中华的王庭之上,怎么能让夷狄的杂耍闹得哄堂大笑,上邦大国仪态尽失!长此下去,君臣耽于玩乐,文恬武嬉。臣诚恐有伤社稷,贻害天下!”
话音一落,群臣倒吸一口凉气。随后便是一阵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汉安帝本已躺卧的身体,不情愿地缓缓端坐起来。他整了整袍服,显得尴尬极了。尽管又羞又气,但面对陈禅所说的圣人之言、春秋大义,一时间也无力回驳,只能干坐着,愣愣地佯作深思。
陈忠知道,机会来了。
他当即站起身来,先向皇帝行礼后,便向大殿群臣说道:“我听闻尧舜时期,四夷宾服,来到王城,于四门朝贺,因此朝野和乐,天下安宁,所以《诗经》记录,既有象征王道的《大雅》,也有讲述夷狄之事的《朱离》等章。现在,掸国不远万里前来朝贺,忠心可嘉、天心可见,这绝不是郑、卫之音的奸臣!陈禅竟当众讥讽朝政,妄揣圣人之言以扰乱朝纲,应当下狱治罪!”
此言一出,当然便迎来阵阵附和。
于是,这位正立于朝堂中央的谏议大夫,立刻便成了孤臣。在一封诏书下达后,旋即远赴辽东。皇帝虽然没有将他下狱治罪,但是降职为玄菟候城障尉。诏书辞令严切:“必须即日到位!并需要上交妻子、儿女及随行人员名单。”
山遥路远,天寒地冻。又是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陈禅一行人来到了候城,来到这片边陲之地。也许他已经做好了葬身此处的准备了。
《中庸》有言:“素夷狄,行乎夷狄。”在候城,陈禅的官究竟做得怎么样,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但从后来他被“追拜”为辽东太守,大概能够得知,他戍边的政绩一定是斐然的。《后汉书》中记载,匈奴忌惮他的威名,连退数百里(“胡惮其威强,退还数百里。”)。但陈禅仍选择了以感化代征战的政策,派人前往匈奴慰问以示交好。此举竟然引得单于随使节回到辽东郡,陈禅便以礼义教化他。是的,就是使他被贬辽东、远赴苦寒之地的“礼义”,就是他一路走来,宦海浮沉、一生坚守的“礼义”。他们说了什么内容,是《春秋》或是《左传》,还是别的儒家经典,人们无从得知。总之,单于大为感动,深表臣服,慷慨地送给了他很多产自匈奴的珍宝,而后离去。(“单于怀服,遗以胡中珍货而去。”)
这是正史记录陈禅在沈阳经历的最后一笔。
这里,我们也可以作一些大胆的推测:一个如此坚贞不屈的君子,一位如此重视教化的官员,他一定曾不遗余力地以儒家理论和家国理想塑造了古老的沈阳。我们似乎也可以这样说:陈禅为沈阳这座英雄城市的基因编织了最初的片段。尽管他这段故事是那么的久远,久远到即使触摸史书也显得如此模糊;却是如此地动人,动人到穿过岁月和记忆,揭开尘封已久的历史,我们仍为他喝彩,也为沈阳骄傲!
鲁迅先生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从古至今,有无数先贤为了守护心中的圣人之道和家国理想,以战天斗地的坚强意志,将大哉乎生死与巍巍乎大道融为一体。他们把肉身的存灭置之度外,而将精神的永续视为至高无上的荣光。正是这些镌刻于历史星空之上的璀璨光芒,熠熠生辉、光大煌煌,引领着一个民族踏着坚实的步伐走过了悠悠五千年,亦使得历史不曾中断,文明不曾湮灭,生生不息,历久弥新。他们的崇高精神为我们这个民族塑造了最根本的灵魂形态——那便是坚守正义和坚强不屈。这种精神让我们于最辉煌时宏伟隆盛,泽被四方;也保证我们在最贫弱时屹立不倒,于暗夜中看到黎明的希望。
天地悠悠,独怆涕下。又是一场风雪,我仿佛于一片苍茫中又看到陈禅纵马沈城的身影。人间一股英雄气,正如眼前的冰雪一般,于沈阳傲然挺立、啸歌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