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国卿
在沈阳,万泉河又称“小河沿”。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有历史,考古学界有“小河沿文化”,那是在内蒙古敖汉旗小河沿乡发现的距今5000年的新石器时代遗址。沈阳“小河沿”的历史虽然远没有那般悠久,但沈阳自清末民初以来的许多大事都与这里有关。
一
沈阳人意识里的“小河沿”有两个概念,一个是万泉河、万泉公园的别称,如成书于民国六年(1917)的《沈阳县志》曾有这样的记载:“在邑城抚近关(大东关)之东,源出观音阁之涌泉,西流入东水栅栏至魁星楼,过虹桥折西南注逾南水栅栏,与二道河会,俗呼小河沿,即小沈水也。清波一泓,珠泉万孔,而四时不涸,故又名万泉河。”这说明早年的万泉河之源在观音阁遗址即今天的万泉公园,是因浑河故道地下涌泉所形成的源头。沈阳解放之前,万泉河风光不再,已沦为时常断流的臭水泡子。1952年经过重新治理,使名溪焕发新貌,形成今天的南运河。“小河沿”的另一个概念则是今天滨水的小河沿路。今天的小河沿路沿着南运河北侧,东北起自长安路和大东公园,与航空路,凯翔一、二、三街,堂子街,小什字街等呈丁字形相交,与滂江街交叉穿过,环绕万泉公园北侧,西至大什字街和万泉街,与东滨河路相接,双向二车道。两方面结合,其小河沿的地理方位则基本清晰,而中心位置则在今天万泉公园北岸。
二
自清以降,小河沿一直都是沈阳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一河之中,碧水清涟,珠泉万孔,四时不涸,自春到秋,水草丛生,荷叶田田,红裙画舫缓荡清歌,尽呈无限繁华;河沿之上,到处是木荫亭榭,还分布着上坎胡同、周家园子胡同、声闻胡同、听雨胡同等特色胡同,成为文人名士和市民最喜欢的流连吟赏之处和游憩之所。自清康熙朝开始,历代“盛京八景”都缺不了此处景观,从陈梦雷的“东园泛菊”“龙石观莲”到刘世英、缪润绂的“万泉垂钓”,再到金梁的“万泉莲舟”,作为沈阳名片,万泉河、小河沿有着极高的知名度,居沈的诗人几乎都为其写过诗作。
三
小河沿最为繁华的时间是每年夏季,届时,盛京城内一些剧场、商号、茶馆,纷纷在这里搭建席棚,设立业点,有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卖艺的、拉洋片的、变戏法的、相面算卦的、卖膏药大力丸的,成为沈阳地方又一处五行八作、群拥嘈杂的“杂巴地儿”。诚如民国著名诗人张之汉在《万泉河杂咏二十四首》其十一中所写“清明翻画上河图”句下自注:“鱼龙漫衍,百剧杂陈。清明上河之会,仿佛遇之张择端,宋画史上河图出其手。”当时,说书的聚在藕香榭,说相声、变戏法的来凝香榭,唱评剧的在福兆春,演杂耍的上倡观楼。随着水陆舞台的建立,各类艺术名角纷纷聚此演出。东北大鼓艺人刘问霞、霍树棠、张筱轩,奉天落子演员李金顺、筱桂花、筱麻红,皮影匠苗志用、张志绳,相声大师万人迷、人人乐,魔术大王韩敬文等都曾在小河沿献艺。其中民国初年人称“万人迷”,有“八德”之誉的著名相声大师李德钖,在北京、天津成名后,于1925年又只身闯关东,在小河沿的“凝香榭”茶社说单口相声,场场爆满。盛京城里小河沿,人人争说李大师,李德钖成为名副其实的“万人迷”。一年以后,李德钖染病不起,为不影响别人,他只身出走躺倒在小河沿的一条壕沟里,凄然而逝。李德钖出殡时有近万人送葬,沈阳第一代相声演员朱凤岐以相声语言作祭文诗以悼:“风神爷吹起喇叭,七仙女天上散花,众亲友前来送行,罕王爷派人接他。”
因为小河沿优美的自然风光,再有魁星楼和观音阁等知名建筑于此,从而令清末及民国的许多人都看中了这块地方,兴建医院、公馆、私宅等。如光绪九年(1883),苏格兰医生司督阁就在小河沿的一高地上买到一处住宅,创办了东北第一家西医诊所——盛京施医院的前身(原址即今辽宁省肿瘤医院),从此东北开始有了西医。清末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看中了小河沿东南临河之地,建了一座四合院,即今赵尔巽公馆。清军将领李锦芝则在小河沿北岸建四合院,后来将此宅卖给了东三省保安司令吴俊升,吴又在四合院南面建了一组现代楼宇,这就是今天小河沿路22号的吴俊升公馆。奉系军阀首领之一的杨宇霆公馆也建在小河沿北侧,四合院加现代楼宇,十分气派。如今,这些豪门大宅,朱颜已改,均以不可移动保护单位成为小河沿周边的旧时风景。
四
当年,因小河沿的知名度,许多来沈阳的达官显贵都要到此一游。1910年,即清宣统二年秋,清末遗老郑孝胥来沈阳小河沿消遣游玩,兴之所至,写了一首七言古诗,题为《八月二十六日游万泉河》,题下小注:“俗呼小河沿,在奉天东门外。”诗中描写小河沿“东门闻道有泉源,便觉清甘起人意”。但又有两句说:“北俗虽豪缺风雅,麕集屠沽作都会。”以尖刻甚至侮辱性的语言嘲讽沈阳人没有文化,这下惹恼了沈阳人,许多文人学士在表达不满的同时,也深受刺激。其中,最受刺激也最愤懑的就是正在奉天省立中学堂读书的23岁青年金毓黻。他在其《静晤室日记》中认为郑氏诗作“鄙视辽人之意溢于词表”,是“拘于方隅之见”,故步自封,孤陋寡闻。从此他立志效法汉末三贤,“适彼乐土,爰得我所”,开始研究东北文化。几十年之后,金毓黻终成“辽东文人之冠”和知名的国学大师。其成名之缘起,或说也有着小河沿的影子。
五
民国时,小河沿还是奉系军阀为哀悼奉军阵亡将士放河灯的地方,届时奉天军政要员悉数参加,小河沿一带全部戒严,十分隆重。张学良主政东北时,还利用小河沿的影响,多次于此举行大规模销毁毒品行动,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小河沿最为惊世的是郭松龄夫妇暴尸事件,1925年11月,郭松龄率部分奉军青年将领提出富国强兵,保卫桑梓,开发东北,抵御外侮,毅然倒戈反奉,最终因张作霖得到日本人的帮助,行动失败,12月25日郭氏夫妇二人被枪杀。二人尸体运回沈阳,盛怒之下的张作霖命人在小河沿体育场暴尸三日示众。据当时的报纸披露:小河沿围观群众数以千计,极为轰动。今天我们从当年奉天华真相馆拍摄的照片上可以见到:在用席子围起的背板前,郭松龄夫妇分别放躺在铺着席子的地上。照片上分别写着“郭逆松龄”和“郭逆松龄之妻”。凛凛寒冬里,以暴尸三日之辱来惩罚这对夫妇,同时还将这种场景拍成照片各处张贴,传示东三省各市县,惩一儆百,情之惨烈,可谓古今少见。诚如冯玉祥在后来所写的《故上将军郭松龄被难记》中所说:“三十余年,中经百战,同志为国捐躯者众矣,未有若吾茂宸死事之烈者。其起也飚举,其仆也山颓,夫妇同殉,宗嗣斩焉,而不之恤,尤不肯托庇异族以求苟全,非所谓不欺其志者乎?”小河沿暴尸事件当年影响海内外,1925年12月27日的《盛京时报》曾有详细报道。
一条小河,一湾河沿,碧波荡漾间,绿树浓荫里,竟隐藏着如许变幻的历史烟云。这就是沈阳,这就是小河沿,大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