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缜尔
止庵《怀沙集》,为怀念父亲沙鸥先生而作,怀之深,念之切,令人动容。然而涉及父亲的文字并不多,倒是记叙了许多其他文人文事。特别是在讲文章上,字里行间透露出真知灼见,我将读书所得,概括为“文章七难事”。
一难——难在写文章的那个人。作者在《关于钱玄同》一文中直言对钱的兴趣:“我觉得在二十世纪中国散文史上无论如何也是自成一家的”,并得出这样的结论:“现在大家都讲文章是本色的好,其实本色的文章最难,难不在文章本身,难在写文章的那个人。”钱的思想是激烈的,他的文章则是率真的,而且读来令人感到潇洒、亲切。正如古人所云:“文以气为主。”钱玄同曾说:“老老实实讲话,最佳。”他写起文章,一向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甚至阵前叫骂也无不可。因为他把毕生的精力都放在思考、发现上,至于写不写在纸上在他本无所谓。不用心经营文章,反而显得文章更有底色,更有气魄,因而才有了“文如其人”无拘无束的自由感。作文若有底色,做人不失本色,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二难——难在一字一句都恰到好处。在《散文家浦江清》一文中,止庵认为,美文是具有文学色彩的论文,浦江清写的就是这样的美文。他“文字功夫特别强,准确、精练,一字一句都恰到好处。没有哪一笔是最突出,但少了哪一笔都不行,是一种整体的、匀称的好。这些与我们写文章似乎都是最基本的,而最基本的也就是最难的。”美文在一切文章中是最难的,“因为‘论’中运转的是理性,而文学就本质而言是感性的,美文可以说是一种审美地表现理性的文体,但是并非好比给理性穿一件文学的花衣裳那样,而是从根本上它们就是融为一体的。我想期间发生着联系的乃是‘趣味’这两个字,也就是说,作者对于所研究的对象,对于他的观点与材料,发生了审美意义上的兴趣,这兴趣带动了作者的感性,他把理性的东西消化了。”而审美的趣味,并非朝夕之功,理性和感性通透一体,乃是作文的上乘之上。
三难——难在有一种悲悯情怀。《再看张》写道:最近重读一遍她的散文,字里行间我感到张爱玲原来是很温暖的——透过“冷冷的成熟”,那是一种“泽及万世而不为仁”的温暖。张爱玲的文字自然与众不同,“常常被说成不脱俗,不脱市民气,然而她只是在原宥这俗、原宥这市民气而已;她理解人性的弱点,但绝不能说她就等于它们。她把根扎在最低处,从这里长高,高到俯视人类的悲哀,却并不高高在上,她与一切同在。宽容一般都是从认识层面上去把握,实际它更是一种感情,一种有节制的爱。张爱玲宽容人性的弱点,说到底她还是悲天悯人,还是爱人性的。她作品写到芸芸众生,嘲讽、刻薄,最后心还是软了,这都是基于她的这种深藏着的爱。”我觉得,在现代女性作家中,配得上如此评价的,还有东北的作家萧红。我读萧红的散文,感觉要比她的小说还要强烈,那种悲天悯人的凄美,就像是神界俯瞰人间,虽然是苦难,苦难中亦不乏人性之美。
四难——难在不易犯作态的毛病。“做文章最容易犯的毛病其一便是作态,犯时文章就坏了。”这是《自己的文章》开头引周作人的一个断语。作者极为首肯这个论断。“我们讲到写文章,从语言手法直到主题结构,说的总是不差,但如若像这里指出的作者态度一项不对,那么一切适得其反也未可知。因为‘缺少其所本有’,全都成了制造效果的手段了;而作者在写作时本来应该是非对象化的,或者说是间离的,他把文章写出来之后才拿给读者去看。散文这一文体的真正价值在于它的自然状态,所有形式方面的追求仅仅是以其自身达到完美为终极目的。在这个前提下,作者才有可能真实地表述他的思想,抒发他的感情,描摹他的所见所闻。”以此观之,古今中外的文章,凡是渲染、夸饰、做作,有意要去打动人、感染人、煽动读者情绪或兴致的,一概就没有好的。这正如《论语》所讲“辞达而已矣”,是作文的好传统。
五难——难在不板起一副面孔。在《沧州前后集》一文中,作者说,近来我最喜欢提到的是孙楷第的《沧州集》和《沧州后集》,因而很想谈一谈他的文章。这就引出这段话:“总之搞学术、写论文,不板起一副面孔,也不端那个往往叫人生畏的架子。我们谈论文章常说‘性灵’,似乎这只是属于随笔的,其实有这个态度,写什么都有一份作者的真实性灵在,孙氏的论文正是一种性灵文字。而有学术做底子,又避免了一般闲适随笔的毛病。有大品的分量,小品的味道。说来这在学术与文章两方面都要求有真本事,但真的要是有这个本事,则一举而两得,而对于学术性是不会有丝毫降低的,孙楷第就是好例子。”这就不得不令人联想到,时下的一些学术文章,动辄洋洋洒洒,学术有余,文章的味道却缺乏得很。
六难——难在“明白”与“有力”的自然结合。《就文论文谈胡适》写道:“以我粗浅的体会,至少有三样儿一般人不能及他的地方:第一是在方法论上的贡献,第二是文章中表现的做人和作文两方面的态度,第三是文字本身所有的美。”胡适曾在《什么是文学——答钱玄同》中说,“文学有三个要件:第一要明白清楚,第二要有力能动人,第三要美。”而他所说的“美”也并不玄虚,“美”就是“懂得性”(明白)与“逼人性”(有力)二者加起来自然发生的结果。也就是说,如果作文以美取胜的话,那么把写得明白和写得有力自然地结合起来,也就成了。但这个过程,恐怕行如登山,这山还会望着那山高。
七难——难在书越读自己越高。诚如作者在《读书漫谈》中所言:“有人读书好比拿它垫在脚底,结果越读自己越高;有人读书则好比压在头顶,结果越读自己越低。”读书如此,写作何尝不是。读书与写作,水涨船高,如果不读书,讲讲故事还则罢了,要写出美文来,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多读书,而不能跳出来,就成了“掉书袋”。如果光是读很少几本书,又怎能做到博览而约取。文章之事,归结起来,很大程度上也是读书之事。读什么样的书,作什么样的文,是相互影响的,这还如同交什么样的友、做什么样的人,是同样一个道理。
行文至此,我想起止庵在另一部《相忘书》中说过的一句话:“平生读书不敢懈怠,作文不敢苟同;真有好处,也是止此而已。”那么,在“文章七难事”上用功,虽然不能止于此,但想必一定能做到作文“不苟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