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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1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工业深处的中国叙事

日期: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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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高海涛

  纳博科夫说:一个在特殊年代长大的孩子,上帝会赋予他神奇的记忆。读张瑞的《圣地工人村》,我想也许仅有特殊年代是不够的,还要有特殊地点。在铁西工人村长大的孩子,记忆力真是不同凡响。工人村太有名了,不仅是沈阳工业文化的地标之一,而且和福克纳笔下那片邮票大的土地一样,已经具有了某种文学史的意义。很多作家都写过工人村,从木青的《重工街》、商国华的《我们走在大路上》到“铁西三剑客”的班宇等年轻作家,都直接或间接地写过。可以说,工人村已经符号化了,称得上是铁西工人阶级的故居,沈阳工业文学的原型地。

  但同样是写工人村,张瑞这本书还是不一样。首先这是用散文写的,张瑞是用散文爱着这片土地。其次也是更重要的,工人村在张瑞的叙事中并不只是背景和环境,也是故事讲述者,具有自身的叙事功能,以及象征和隐喻意义。正如书名所昭示的,这是一个“圣地”,既是当年铁西产业工人的老屋、大宅和村落,也是他们的精神家园和心灵安顿处,寄托着几代人的乡愁。甚至,这里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曾几何时,他们就在这里诗意地栖居,带着奖状、自豪和劳动的汗水,让城市更像城市,让大地更像大地。

  所以张瑞必须写出这本书,以梦为马,他要写出自己的工人村,以刘亮程写《一个人的村庄》或者史铁生写《我与地坛》那样的姿态和视角,因为这里有他的少年时代的骄傲和向往,青年时代的奉献和担当,中年时代的出走和依恋,可以说,张瑞是他所描述的世界的一部分,以至于当他看到那个世界的破败,仍然魂牵梦绕。就像他在后记中所说的:“风雨七十年,工人村留给沈阳的,也远不应该只是一个背影。我们需要做的,也许正是还原历史,用故事讲述早已超出一个文化符号的工人村。”

  张瑞确实做得很好,他曾经是个诗人,凭借一颗还原历史的初心和感恩回报的赤子之情,他把这本书写到了极致,那就是把已经符号化、意象化的工人村重新具象化、写实化,把背影正过来,让环境本身有了故事,诉说它的前世今生。确实,不管爱意味着什么,真正的爱需要才华。全书四十多个章节,每个都可以独立成篇,但又都是与工人村有关联的场景和故事。所以,与其说这是散文集,我更愿把它看作是一幅散文长卷,是关于铁西区和工人村的《清明上河图》或《南乡旧梦图》。

  像连环画卷,又有浮雕感,这是我的突出感受。全书场景众多,人物也众多,其中不少人物让人印象深刻,比如父亲的形象,这是个普通工人,“张大个子”,并没有什么突出的业绩和荣誉,但他为了保护工友而因伤致残,后来又几次病危,却总能活过来,为了生存,他自学木工,又自学裁缝,这种不屈不挠、多才多艺的劳动者形象可谓感人至深。还有张瑞的许多同龄人,像他所写的六棵榆树旁的下岗工人群体,表现的也是这样的形象。此外还有许多人物,如母亲的形象,奶奶的形象,大哥二哥的形象,以及保卫处长、金师傅、杨师傅等,这些形象中有铁西工人的“父一代”,也有“子一代”,他们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不是因为显赫的身份和事迹,而是普通人的喜乐悲欢、坚韧品质和乐观精神。包括那个“喂鸟的老太太”,她几乎和工人群体没有关系,作为著名鸟类学家的女弟子,50年代的硕士研究生,不幸在“文革”中被批斗致残,只是工人村的暂居者和不受欢迎的邻居,但她的故事同样显得意味深长:“喂鸟儿老太太死了,窗外的鸟儿们告诉我的”,作者这样写道。他并不熟悉老太太的身世,然而冰冷的世界却不乏温暖的同情:“当喂鸟儿老太太在雪地上被发现时,她的身上和身旁落了一大群鸟儿,好像是怕老太太被冻着,鸟儿们几乎把老太太覆盖住了。在老太太的身边,一个红塑料袋装的小米撒了一地,洁白的雪地上,红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像一团火,和金黄色的小米组成了一幅吉祥的年画。”

  总之,这是“工业深处的人”,都说工业题材写作最难的是写人,这也是《圣地工人村》的特殊价值所在,作者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把一个个被历史和时代大潮掀翻在地的普通人与失意者扶起来,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赋予他们应有的体面与尊严。而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对普通人这种同情和理解、扶起和升华,不是凭借虚构和叙事策略来实现的,而是原原本本,用日常生活的视角和深情的回忆来达到的,包括语言,每一句都很实在,是沈阳工人的语言,却又有许多诗意的升华。这显然更不容易,任何接近原色和本色的东西都是更不容易的。

  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圣地工人村》是工业题材,那么怎样来定位这本书呢?我觉得首先,这是很出色的人生散文,或成长散文,本书荣获辽宁文学奖的散文奖就证明了这一点。成长散文是青春祭,也是编年史,而张瑞的成长历程是中国故事,并有着特殊的铁西味道和工业质感。可以说,这是一部以沈阳的工业历史、工业文化为叙事背景,以铁西工人村为叙事中心的个人心灵史和成长史,是一部散文形式的、更原色更本色更可信可感的铁西叙事和沈阳叙事。那种亲历感、在场感,以及由此而传达的历史感和精神信息是不可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