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朝晖
2023年12月23日，“丹青万象——齐白石和他的师友弟子们”展览在辽宁省博物馆开展。辽宁省博物馆收藏齐白石书画作品在全国博物馆中可说是首屈一指，齐白石早中晚期作品之全、题材之广，令全国同行们都望其项背。
近日，在家里的收藏中，翻阅到父亲写的《齐白石传略》手稿，望着那一行行清俊秀逸的毛笔行书，记忆深处父亲儒雅睿智、勤学多才的慈祥面庞浮现在眼前。父亲离开我已经50多年了！经历半个世纪的时光，我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抚今追昔，思绪万千，往事不禁涌上心头。
父亲胡文效（字龙恭，乳名阿龙，又称卧龙）生前是辽宁省博物馆的副研究员，他自幼天资聪慧，秉承家学，四岁便能吟句作诗。他的祖父胡沁园是国画大师齐白石最早的老师，白石老人的诗句“廿七年华始有师”，指的即是自己27岁才拜了胡沁园为老师学画习文。白石老人一生不忘师恩，正是在老人家的推荐下，父亲从湖南湘潭来到了辽宁沈阳，进入到东北博物馆（辽宁省博物馆的前身）工作，投入到他所热爱的文博事业中。
由于和齐白石老人的世交关系，为了更好地介绍齐白石先生的生平和艺术成就，父亲决定着手写作《齐白石传略》一书。在此书成稿之前，父亲得到了白石老人的欣然首肯。他多次往返北京跨车胡同白石老人的居所，与老人共处一室，长谈话旧。1956年我三岁的时候，曾和父亲到白石老人家中拜访，白石老人每天为我画一幅花鸟鱼虫，一共画了12幅，父亲将其装裱成册页留作纪念（此画现收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父亲边工作边写作，《齐白石传略》1958年完稿，1959年出版。《齐白石传略》一书，是中国最早的他人记述齐白石的传记类书籍。只可惜书出版之时，白石老人已经作古。值得父亲欣慰的是，这本书的问世，完成了白石老人的遗愿，也为当时国内外介绍研究学习齐白石先生的生平、为人和艺术成就奠定了基础。
1950年，父亲协同博物馆同仁，通过各种努力，组织全国书画家捐献飞机大炮活动。仅齐白石老人就捐出精品大作几十幅，其他大家也都纷纷提笔泼墨，作画义卖，以个人的爱国行动支持抗美援朝。父亲在参与筹划这项活动的过程中，更加激发了爱国热情，并倾尽全力投入到文博事业中。
父亲一家三代，和齐白石老人是师徒、同学、朋友和忘年交的关系，他的伯父、舅父、父亲都是齐白石的挚友，从青年时代就在一起研习诗文画艺，故而父亲在收藏齐白石书画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在白石老人的画作中，有的题头书写着“东北博物馆遣胡生阿龙来京求画，作此答之”。1954年，父亲大力协助东北博物馆，成功举办了首次“齐白石先生画展”，还与杨仁恺先生合作编写出版了《齐白石年谱》，为研究鉴赏齐白石生平和书画艺术提供了指南。
父亲家学渊源，祖上胡安定系宋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教育家、理学先驱。作为先贤的后裔，父亲熟读经史，苦学钻研，自学成才。又得白石老人真传，在诗文、绘画、书法和金石方面都有研究建树。1963年，父亲编写了由辽宁省美术出版社出版的《苏轼丰乐亭记》后记，及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颜真卿多宝塔碑节本》《赵孟頫寿春堂记》的后记。受到白石老人的指教，父亲篆刻的“沁园后人”印章被有关行家称“颇有白石老人刀法”。父亲十分热爱格律诗词创作，他写的诗词经常在沈阳的《芒种》杂志上发表。白石老人对父亲的诗作很是欣赏，曾为父亲诗集题名“奚癸堂诗草”，并为父亲写作条幅“城乡处处人长寿，风雨时时龙一吟”。由此想起当年《芒种》创刊之时，还是父亲往返北京，请求白石老人为该杂志题写刊名，至今那遒劲有力的大字伴随《芒种》六十多年。
特殊时期，我们全家被下放到辽宁凌源山区农村。父亲热忱助人、仗义疏财的品格同样得到了彰显。当年我们下放的山区，村民生活十分贫困，大队为了改善农民的生活状况，决定要在荒山上种植果树，但是苦于没有资金，拿不出钱买树苗。父亲得知这个情况，就主动把自己的生平全部积蓄2000多元钱，拿出来借给大队买树苗，栽果树。若干年以后，这些果树丰收，满山遍野硕果累累，当地村民增加了收入，生活得到了一定的改善。这件事在苏杖子村村民中有口皆碑，传为佳话，许多村民回忆起来都说“得了老胡头儿的济了”。父亲看到农村缺医少药的情况，还拿出自己的工资在家里备上各种常用药品，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小病，就来我家免费拿药。十里八村的村民谁家经济上有困难，找到父亲借钱借粮，父亲都是有求必应，慷慨解囊。直到我们离开乡下，村民们借的钱粮全都一笔勾销了。
父亲在生活中对我们有严格的要求，从小就告诫我们做人的道理，要诚实守信，与人为善，公道正派，不能占公家一点便宜。记得有一次，我用公家的信纸写作业被父亲发现，严厉批评我公私不分，这种占公家便宜的事情不准做。这件事我记忆犹新。父亲对我的教诲令我终身受益，长大成人后，我在生活和工作中都做到了洁身自好，清正传家。
1971年，父亲重新回到辽宁省博物馆的工作岗位上，他满腔热情，立志要再干20年文物考古工作。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为了筹备新的出土文物展览，培养指导青年接班人，他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终因劳累过度染上了不治之症，于1972年9月12日永远离开了我们。转眼间半个世纪过去了，“剪裁端的赖东风”，父亲所作的诗句印证了改革开放的东风，使我们的国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辽宁省博物馆几经规划迁址，如今再创辉煌，父亲收藏的齐白石及许多大家的书画作品，都由其悉数收藏，得以永久保存，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