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定安
在研习《道德经》进程中,不断引发思绪萌动,禁不住草写下心灵感悟,不顾深浅,随笔记下感想和“心得”,积以时日,得数十条,记而录之,如下。
其一,《道德经》中的语言,不少几乎相同于现代使用的口头语。其在当时或即是时用的口头语,比如“我”字的运用,多处说“我”如何如何,而非“吾”“余”之类,读之令人感到直白而亲切。其语言是一大特点,为其他中外哲学著作所无。独一无二,独步中外哲学论著论坛,闪耀中外思想文化领域,为中国文化争光。
其二,“道”与“德”的关系:行道即是德。“道之用”就是“德”。“自然无为”“返璞归真”即是“德”。
其三,老子与自然:“自然”之为词,老子是首倡。“自然”是“道”的本质。但,老子之“自然”,却不是现代大自然的物理概念,其词组之含义是非物理的,而是指“自然而然”“自己如此”“按自身的本然而然”“按自身的生存规律而生存”。这是老子哲学的重要蕴含。
其四,老子文本的诗性语言,带有形象性、模拟性,甚至想象性,以至某种程度的神话思维的遗迹。不能一开始,就完全立足今天的理论思维与知识体系的理路,来读“老”释“老”;而要将其纳入“神话思维”向逻辑思维转变之后不久,或转变之中的思维模式,如罗兰·巴尔特所说,先释读其“原意”,而后再在现代知识体系的基础上,以“愿意”为基础,来诠释、获得“意义”。
其五,老子所说的“小国寡民”中的“国”,是“邦”的同义词;而“邦”是周王室的分封地。当时的“国”是地域、区域的概念,老子主张分封地即诸侯封国要小。“小国寡民”,非政治制度的概念;当时尚无现代国家概念——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及国家之起源》中所论之“国家”概念。
其六,老子以“水”喻“道”,主要体现“水”的柔弱之躯所蕴藏的无限力量。所以,其意不在“柔弱”,而在以柔弱的形态,蕴藏强大的力量。柔弱其表,刚强其实。
其七,老子的哲学,即南方哲学,浪漫主义精神的哲学;孔子即是北方哲学,现实主义哲学。
其八,老子故乡——鹿邑,地处河南省东部偏南,安徽省西北突出而伸进河南部分,鹿邑与之紧靠,如不从行政区划看,而以自然地理环境观之,鹿邑可视为安徽境。故从自然环境观之,老子是楚国人,即是中国南方人。楚——南方。老子哲学可视为中国南方哲学,楚哲学,带有浓重的南国色彩,南国蕴含。此可论也。
其九,雅斯贝斯这段论述,可用于释老:“他可以放弃世上所有的财富,深入荒漠,去往森林,走入深山,作为隐士发现孤独所具有的创造性力量,然后以知者、智者、先知的身份重入世间。在轴心时代,后来被称作理性和人格的东西显现出来。这些个人达到的境界,显然不可能转移给所有人。当时,人类潜能的顶峰与大众之间的距离是巨大的。但是,个人取得的成就间接地改变了所有人。人性在整体上实现了一次飞跃。”他是不是就是在说老子?不是,但适合于老子。
其十,老子的思想,符合当代人类文化发展大趋势——“三大反思与三个适度回归”。“三大反思”:对西方现代化道路的反思,对科技双刃剑秉性的反思,对幸福内涵与豪华生活方式的反思。“三个适度回归”:向大自然的回归,向传统的适度回归,对相对淳朴生活的适度回归。
其十一,“楚辞哲学”——“楚辞”是楚国的一种文体,其中蕴含民歌成分、民间传说成分。南国多幻想、玄想、浪漫遐想。《道德经》是用楚辞文体写成(抒写)的哲学文本,堪称“诗性哲学”——“哲学抒情”。
其十二,老子《道德经》,楚国——南方的浪漫哲学、诗性哲学。孔子是山东——北方哲学——现实主义哲学与生活哲学,执着于生活的人生哲学。两者的“人生哲学”是分置的、对立的。
其十三,“道”的含义,为中国古代理性精神培育与发展开辟了道路。超越“轴心时代”所有四大文明中其他三大文明,彻底排除了神话思维和宗教的产生。
其十四,《道德经》定为八十一章,亦非偶然。是有意为之。事实上,增一减一,或增减更多,均非不可行。而八十一,即九九之乘数;俗谚“九九归一”,达到极限,为“利”数,为读者考虑。
其十五,老子以诗性语言论“道”,绝非偶然,带有抒情性。他是与读者谈心、对话,这是诗的“楚辞”,充满比喻、隐喻、暗示、象征、想象、反语、谚语和故事。孔子是论述、教诲,“诲人不倦”;老子是抒情与谈心,心灵沟通。
其十六,《道德经》与《离骚》,一前一后,诗哲学与诗文学,前后辉映。一晓之以理,一动之以情。老学照古今,屈赋悬日月。
其十七,老子在第八十一章,即《道德经》的最末一章,怀着一种内在的深情写道:“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为一总结语,为一最终交代,说“世人请听着,可信的话,不中听;中听的话,却不可信啊。”这是谆谆乎言之,眷眷哉叮咛之,作一总交代:“世人啊,你们要小心,信言不美,而美言不可信哪!”“我爱你们,你们要警惕!”
其十八,老子的“自然”含义有二:一是自然而然,按自身条件、自身需要,自在地生活、存在。一是“存在”,这已经近乎现代存在主义哲学,是故为海德格尔所接受,看重,进而研究之,并与之“接榫”,以之济西方形而上学哲学之穷,而趋向“道”哲学。同时又指“道”所指的世界。这已经接近现代意义的“自然界”了。它包括大自然的万物,也蕴含人文内涵。刘笑敢用“人文自然”界定,有一定道理。然而老子的“自然”,虽然具有人文性,但不仅仅是人文自然,其中也隐含着万物的“自然而然”,具有一定的物理性,故隐含着现代的“自然界”“大自然”的含义。
其十九,《道德经》是一部诗性著作,贯穿全书的是象征、借喻、隐喻、比喻,借物言事;是一种以诗吟咏天、地、人“三才”的诗篇;要以解诗的诠释方式来解读老子,不可太实在、太拘泥、太逻辑化。
其二十,老子文本,可以吟咏,可以吟诵。那是对宇宙、对世界、对人、对社会、对人生、对人的存在的一种吟诵,一种抒情,一种叮嘱,思在、情在、意在,逻各斯、思想、意见、情怀、建议、谆谆祝福与眷眷叮咛,均蕴乎诗的吟诵之中,可领会、可意会、可猜测、可想象,可吟诵会心,但不能也不可能完全作理性的、理论的、逻辑的理解、接受和诠释。这是一部另一种形式与内容的“楚辞”,即“哲学‘楚辞’”“‘楚辞’哲学”。它充满浪漫主义精神与气质,引领你神游太空,巡视社会,领略人生,教你以处世之道,即“无为”“处下”“居卑”“示弱”,如水若谷。感觉他写的是“宇宙咏叹调”“生命咏叹调”。
其二十一,老子辩证法主体:正反相依、正反相生、正反互转。
其二十二,老子的辩证法,是活的辩证法。日常生活的辩证法,世用的辩证法,大小辩证法均有。老子的辩证法具有今日之实用意义。
其二十三,关于老子的“直觉”,可予论述。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曾经论证过“希腊人的天才的直觉”,指出:“现代自然科学——它同希腊人的天才的直觉和阿拉伯人的零散的无联系的研究比较起来,是唯一可以称得上科学的自然科学——发端于市民等级摧毁封建主义的那个伟大时代。”老子的宇宙论中对“道”的论述,就是依凭“天才的直觉”。当然,老子不是全凭直觉而成其哲学巨著,有论者指出,老子是“理性精神与直觉经验结合的结果”,此论甚确。老子的直觉是在“理性精神”的统领下发挥其思想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