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巍
唐代有一桩禅门公案，“吃茶去”。
有僧来见赵州从谂禅师。从谂问来者：“曾到此间否？”僧答：“未曾来。”从谂说“吃茶去！”又有僧来，同样的问，僧答“曾来。”从谂还是一句“吃茶去！”监院不解其故，问之，从谂照说“吃茶去！”
初读不懂，再读不懂，不管他了，且吃茶去。
三十多年前，我在铸造车间生产一线。每天上班，先往大号搪瓷缸子里抓一把劳保茶，接上开水，搁到电炉旁慢慢咕嘟。时间久了，搪瓷缸子挂了厚厚一层茶渍。即使不放茶，只倒白开水，仍有茶香淡溢。当时喝茶为解渴。渐渐地不甘于现状，时不时给厂报写点“豆腐块”。一来二去，我笔下的班组上了《沈阳日报》“班组生活”栏目，两年时间发表了十来篇，领导青睐，专职干起宣传。熬夜爬格子随之成了家常便饭。不抽烟的我，对茶愈加钟情，因为喝茶提神。那时的我对茶没什么讲究，有茶则喜，无茶不欢。茶，是我工作和生活中的不可或缺。
不知从何时起，附庸风雅，迷上茶道的道儿，讲起茶文化。先买了一堆茶书深入其中，最爱逛的地方是茶城。从茉莉花茶，改喝绿茶、乌龙茶，再到生普、熟普，讲起几大名茶头头是道。茶壶开始玩起手作紫砂壶，也爱盖碗，晶莹剔透的琉璃盖碗，或是温润如玉的陶瓷盖碗，喜欢上了“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汝瓷茶杯，铁壶、茶盘和“茶道六君子”也一应讲究起来。家里辟出个小房间做茶室，感觉不如此，绝难以品出茶的真味。这时的茶，上到琴棋书画诗酒茶的圈层。
再往后，慢慢喝，慢慢品，竟也品咂出茶中的一些味道来。“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唐代诗人卢仝寥寥几句，准确把握住吃茶过程的递进式感受。在诗人眼里，喝茶从“喉吻润”的口腹之欲，到“破孤闷、搜枯肠”的文人雅趣，再到“发轻汗、肌骨清”的健康生活，更达“通仙灵、清风生”的超凡境界，真的不得了。这种感受在我日复一日的喝茶中终有所悟。茶，不也是“察”吗？不在于别人怎么说，而在于自己怎么喝。
爱茶人讲，喝茶好，好喝茶，喝好茶。绿茶、黄茶、白茶也好，青茶、红茶、黑茶也罢，何谓好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以为，茶汤看着要透，喝着要厚，咽着要溜，进入胃里，温暖、舒服，这该算作好茶吧。
渐渐发现，喝茶就是喝茶，不在茶器，不在炫技。一杯茶，好不好喝，既是你对茶的认知和理解，也是你对生活的认识和感悟。
我不喜欢滚水泡茶，不是怕把茶烫熟了，不得其香。其实，好多茶都历经热炒烘焙，怎么就怕了一壶开水。实则是喜欢喝茶时的“清敬寂和”，要不得沸水的浮躁喧哗。等一等，稍安勿躁，水静下来，心也静下来。这时泡茶，才能真正体会到一杯茶的好。像千利休那样，端起这杯茶，慢慢轻啜，由指间、唇舌，到心里，传感的不就是我们寻常的生活状态嘛，从浓到淡，从热到凉……茶淡了、凉了，无所谓的，茶或生活，总有这样的过程，顺其自然，再烧壶水，换泡茶，平常心应之，欢喜心待之。这样，茶的香，茶的好，渐渐印入你的生活，养成一种生活态度。
偶读赵朴老诗，“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千百偈，不如吃茶去。”心念一动，赵朴老是得了真经。
如今，外出校招、讲课，随身一个保温杯，在家读书、码字，手边一个玻璃杯，一壶水，一杯茶，平常事，平常心。偶有客人来访，或家人小聚，才搬出一应茶具，要的是一种“小确幸”、一种仪式感。
平日里，若是渴了、烦了、倦了，不妨吃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