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伟
我们报纸分发班的老苏除非不说话,只要开口就爱喊,也不管离你多近。人家年轻时当过班长,吆喝十几个人呢,职业习惯。
老苏还有个习惯,下了班就往浑河边儿跑。
干吗?跳冰窟窿,它的学名还叫冬泳。
老苏冬泳?我非常惊讶。在我眼里,敢在零下二十四五(摄氏)度的冰天雪地里游泳的,都不是凡人。冬泳虽然常在电视里见到,但像老苏这种身边的人,还是头次遇上。所以,每当老苏可嗓子喊的时候,我就打心里佩服,看看人家,中气多足,就是不一样。
老苏,哪天去看看你冬泳。
还哪天嘎哈呀,一会儿下班跟我走吧。老苏冲我喊道,震得耳根子疼。
站在浑河边上,空气真清新啊,比起捆扎车间弥漫的化学烟雾来,这里如同天堂一般。刚刚下过的一场大雪,把宽阔的河面及两岸变得异常洁白。视野在这里开阔无比,让人觉得真是天高地迥。举目四望,心情好敞亮。
老苏开始脱衣服。先解羽绒服,接着脱毛衫,眼看着只剩了薄薄的衬衣,我不由替他打了个寒战。老苏看我一眼,仰天长啸一声,啊——音儿拉得老长,他双手交叉,提起衬衣下摆,刷啦,衬衣也脱了。
——痛快!
我还以为老苏喊的是“痛苦”呢。
眨眼脱得就剩下他本人了。他又拿出一大瓶子水,从头到脚往下浇。这不成了给自己上刑吗。
真正大刑伺候他的,是河面上的那个冰窟窿。那是个长20米、宽2米的池子。老苏连运气都没运,扑通就下去了。
老苏在冰池子里专心游着,没有声音,划开的水悄悄荡向两边的冰面。我真担心他会忽然冻抽筋了,那就不好玩了。二十米,暖和天里都不够扎一个猛子的,但这零下二十多度就不一样了,我觉得老苏游得很慢,似乎寒气正不客气地在老苏身边结冰,把他像冻梨似的结成一层冰壳。
老苏游转了回来。一面往回游,一面冲我龇牙笑,头顶竟然还冒着热气,好像他此刻不是在冰水里冬泳,而是惬意地泡着澡堂子,那叫一个舒服。
——舒服啊!老苏上岸的头一嗓子,竟然真的是这句。挨了冻却喊舒服,老苏怪可乐的。
和老苏一块儿冬泳的,还有七八个人,都是五十来岁的样子,一个个老成持重,不爱言语。水池子边上有个临时搭起的棚子,北面搭在土坡上,南面用编织袋连缀成片,东西两侧呢,全通的。
每个人来了先下水,一个往返之后就不再下了。剩下的半天时间,大伙就在这个通风的棚子里,吃烤地瓜,打扑克,卖呆儿。老苏只埋头吃烤地瓜,吃完了,拍拍手,向远处看,像非洲草地上的动物。
这场雪真大啊。他们中有人大喊,遍天地皆白玉合成,使人心胆澄澈,便欲仙去。
这可是元朝王冕说的,文言。这群吃地瓜的,竟也知道!
老苏说,这有什么呀,英雄不问出处,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嘿!
老苏站起身,扯开破锣嗓子又吼开了:望飞雪漫天舞,好一派北……唱到这儿他就差音儿了,找不着北了。
老苏的其他泳伴笑说老苏是个老公鸡,一天不打几次鸣就难受。老苏嘿嘿笑,找乐子呗。
冬天黑得快,刚下午四点,就有了晚意,北风更紧。老苏他们也准备撤了。老苏对着空无一人的冰封河面喊了起来:撤啦——明天还来啊——
树杈上的雪粉簌簌往下直落。
路上,老苏小声对我说,告诉你——老苏也会悄悄地说话——知道我为什么学冬泳吗?得糖尿病了。
冬泳治糖尿病?我问。
老苏不乐意了,锻炼身体呀,不就省了抓药钱嘛,要不,谁往冰窟窿里钻呀。
哈哈,看老苏那神道道的劲儿,我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