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毛毛
如果没有这几年对鸟类的关注,我很可能会将孙犁《黄鹂》这篇散文中的第一段话给忽略掉,只关注后面的孙犁关于黄鹂鸟的叙说。而忽略掉这段话,就少了我们理解更为丰富的孙犁的一把钥匙。这段话是这么说的:“这种鸟儿,在我的家乡好像很少见。童年时,我很迷恋过一阵捕捉鸟儿的勾当。但是无论是春末夏初在麦苗地里或油菜地里追逐红靛儿,或是天高气爽的秋季,奔跑在柳树下面网罗虎不拉儿的时候,都好像没见过这种鸟儿。它既不在我那小小村庄后边高大的白杨树上同黧鸡儿一同鸣叫,也不在村南边那片的大苇塘里和苇咋儿一块筑巢。”这段话里,孙犁提到了五种鸟,第一种是故事的主角黄鹂鸟,黄鹂鸟我没有见过;第二种红靛儿,也就是红靛颏鸟,我也没见过;第三种虎不拉儿,也就是伯牢,我则很熟悉,我无数次地拍到过它,也在一家报纸的专栏中写过它;第四种黧鸡儿,也就是黑卷尾,我也熟悉它,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暴躁和胆大,为了护巢它敢攻击人;第五种苇咋儿,也就是大苇莺,我也没见到过,但我在芦苇丛里拍到纯色山鹪莺,看网上的图片,它们长得很相似,似是近亲,习性也相似。孙犁的这段话向我们传达出的信息就是他是个爱鸟的人,从小就爱。
孙犁是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遇见黄鹂鸟的,他说:“初次见到它,是在阜平县的山村。那是抗日战争时期,在不断的炮火洗礼中……它们飞起来,迅若流星,在密密的树枝树叶里忽隐忽现,常常是在我仰视的眼前一闪而过,金黄的羽毛上映照着阳光,美丽极了,想多看一眼都困难。”在艰苦而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战争时期,还有心情看美丽的鸟儿,他对自己的行为很困惑:“在战争不暇的日子里,这种观察飞禽走兽的闲情逸致,不知对我的身心情感,起着什么性质的影响。”这个问题我们也不能解答,但它传达出的信息还是他是个爱鸟的人,在战火中都爱。
战争结束了,终于和平了,他却病了。他到青岛疗养,住在一个海边的疗养院里。在海边的一个小树林里,他又看到了两只黄鹂鸟,他天天看:“观赏黄鹂,竟成了我的一种日课。一听到它们叫唤,心里也很高兴,我很担心它们一旦要离此地。”然而,比担心它们离去的更大危险来了,和他一起疗养的一位史同志,一天拿着把猎枪要打黄鹂。幸亏黄鹂发现了,飞走了。孙犁很郑重地恳求史同志不要打黄鹂。这件事,又向我们传达出孙犁是个爱鸟的人,不仅战争时爱,和平时也爱,而且这种爱有了质的改变,从年少无知时的抓鸟捕鸟,到挺身而出保护鸟了。
一天,在鸟市,孙犁遇见了一个卖黄鹂鸟的老头,鸟儿被系在一根棍子上,已失去了自由时的美丽,“我望着黄鹂,忽然觉得它的焦黄的羽毛,它的嘴眼和爪子,都带有一种凄惨的神气”,老头问他要不要买?他很不客气地回答:“我不要。”说完转身就走。这件令他愤怒的事引发了他对鸟儿生活环境的思考。第二年,他到无锡,在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美丽江南,他又看到了黄鹂鸟,他感叹:“是的,它们的啼叫,是要伴着春雨、宿露,它们的飞翔,是要伴着朝霞和彩虹的。这才是它们的家乡,安居乐业的所在。”至此,孙犁的爱鸟得到了升级,他认为鸟儿只有是自由的,在美好的生活环境中,才能展现它们极致的美。他进一步推论:“各种事物都有它的极致。虎啸深山,鱼游潭底,驼走大漠,雁排长空,这就是它们的极致。”最后,他下结论:“在一定的环境里,才能发挥这种极致。”
孙犁文学成就的高峰,是在他的晚年,在拨乱反正之后,他是以自身达到“极致”的经历来证明他的这个结论的成立。至此,孙犁的爱鸟到达了一个更为宏大的境界。再回到他在抗战时看黄鹂鸟时他自身不能解答的困惑,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热爱自然,热爱自然中美丽的一切,是一个真正作家珍贵的本能和素养,是什么环境也不能压制的。他在不知不觉中汲取了鸟儿的优点,那种灵动,那种整洁,那种飘逸和飞扬。我总以为孙犁也像一只大鸟,像鹤,在湖边高高地耸立在群鸟之上;像鹰,在天空中孤高地飞翔,发出清绝的、超越于众声之上的、余音袅袅的啸叫。在民族存亡的关头,他不是一个懦夫;在文坛,他是一个难以逾越的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