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恩波
书其实也像人一样,有的煊赫,有的招摇,有的华丽重彩,当然也有的平和,安静,淡雅,归于寂寞。
我喜欢阅读那些寂寞的书,它们生不逢时,要么甘于持守,要么在安谧无人打扰的角落,与时光同化。
那是些朴素,简单,纯净,甚至有点慵懒气质的书。
我读它们,只因为它们容易让我心无杂念,暂且忘了尘俗的扰攘和喧嚣。
“行事曾叫众口哗,本来白璧有微瑕,少年琐碎零星步,曾到拉萨卖酒家。”仓央嘉措的情诗,就是寂寞的,像蜡梅吐蕊绽放,在历史的长河中一扫心的尘埃,还原了一个情种的生命本色。过于看重功名利禄沉溺富贵荣华之人,大概觉得仓央嘉措的用情根本不值得,他到拉萨卖酒家去与意中人约会,不仅犯了戒律,而且被朝廷抓住了把柄,成为日后祸端的因由所在。但是,情诗留了下来,就像雪花,润泽了一片诗意的土地。那是寂寞精神结出的果实,在面对两个人的情感洗礼中,终于获得了众生的悦纳。因为那写的也是他们自己空劳枉自牵挂的内在心怀。
寂寞之书,从来与热闹不搭界,跟清凉倒是沾边,就像越饮越淡的茶。
《晚晴集》,即是这一类书,当年弘一法师从佛家经典中辑录一百零一条格言隽语来警醒自己与世人。今天重温,依然会获得醍醐灌顶、如沐春风的美妙感受。
不说别的,该书收录了一些充满禅意的文字,读起来赏心悦目,开启人的慧根灵性。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示量。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石屋禅师的诗,清浅通透,活泼多趣,意在笔先,摇曳生姿。过去,未来,现在,三个维度上的时间,共同构成了人类生存的秘藏。说清楚这里面隐伏的生命意味,不打机锋,不刻意做作,而是用明白人说明白话的朴素语言,道出了打通彼此障壁的幽隐小路。那就是因缘际遇,时节造化带来的觉悟和启迪。
同样,走进陈黎、张芬龄翻译的日本俳句三大师松尾芭蕉、与谢芜村、小林一茶的作品集,你会跟大千世界的清冷清寂、人生岁月的悠闲别致、个体生命的孤独感知形成内在共鸣。
读三位的俳句作品,作为读者,在内心深处是与之相呼应相对位的,我曾经以“出租屋 /仅一床一桌一椅/几朵小花/在水瓶里”这样的散淡字句,作为学习和借鉴日本俳句先贤的初步成果。
松尾芭蕉惯于将旅途的见闻和体会,化为内心的阅历与经验,对万事万物始终抱持着无穷的好奇心,对灵性的艺术美感的把握,臻于大化之境。喜欢他笔下的风情风物,尽意点染出人的自觉和人的操守。无论是嫩叶、布谷鸟,还是细雨、微风,抑或樱花、萤火虫……大大小小的生命体,透过他的诗意剪裁,总会获得淡雅精致的人文底蕴和内涵。
与谢芜村则用诗笔写生画梦,在他那里,艺术即人生,想象即旅行。寂寞之旅,多亏了有内省的探视和开掘,才为我们营造出一个关乎精神乡愁的小宇宙。“冬月皎洁——荒寺无门/天高远”,这淡而充满悠然意味的写照,衬托了人的心理时空的跳跃多变。“小路已到尽头/野蔷薇的香味/诱你继续前行”,诗里裹挟着美妙的直觉,引发了人的丰富联想,透过寂寞的节拍,让人回到自己的来处和归途。
至于小林一茶,其沉浸于自然物象的纷繁芜杂而又能从中提取出纯净质感的生活气息,活泼的动态视觉画面,那不时流露出天然童趣童心的赤子风格,兼容自嘲自笑的生命态度,读起来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破解寂寞的方式有多种,小林一茶的方式是直指本心,摄取生机盎然的人间滋味和情趣,加以熔铸冶炼。他的俳句有的赤裸着深深的幽默感,譬如,“那小孩挨骂/令我羡慕——岁暮”,这样的构思无疑别开生面,引逗着读者舒朗的心绪;有的作品则又散发出别致的充满跳跃意味的格调与幽情,“初雪/米袋上 /一盏小灯笼”,三个物象环环相绕,交错生辉;还有自嘲性浓厚的俳句,“跳蚤兄啊/抱歉寒舍太窄/但请/尽情练跳!”从中不难体察到作者的一片旷达随性的趣味。人活到了冷暖自知而又超然物外的层次,就是回归了自然大道后的返璞归真。
有时候我想,但凡寂寞的书,从精神归属上看,必然也属于旷达、超然、恬淡之书。
书的作者如果跟生活本身不计较了,跳出了个我的小天地小框框小视野,就有可能走到相对宽阔通达的富于弹性的生命区域,开井凿泉,探幽览胜。
你看小林一茶的俳句里,无不折射透视着他的襟怀,气韵,格调与神髓。
“岁末忘年会——猫,也/与我们同坐”,这确乎找到了自得其乐的归隐感,一派慵懒祥和气象。
“真美啊/我的灯油/结冰了”,充满画面之美的文字,带着自然节令的律动。
而我们闲来时读寂寞的书,就感觉自己的内心也充满了生命本身的灵动,淡去奢华,褪尽喧嚣,洗礼浮躁,重归天然纯净和简单。
记得《晚晴集》是父亲从庙里带回来的,三十二开本,薄薄的,掂在手里,飘轻。可是一旦读进去,却感到那字里行间充盈的自在与释然,朴素和淡定。
“即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云峰的这两句禅味十足的诗,即便不能令我们倏然开悟,但至少会给人带来一抹清凉,就像在草地上赤脚走路,碰到了水珠一样融汇了心意的满足和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