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洪海
因旧病复发，住院十余天。在双人病房里，先后认识了两位病友的女儿，她俩性格迥然，各有故事，让我颇生感慨。
第一位病友，人高马大，一个与他形体不相上下、留有男性短发的女人，陪他来住院的。因所带用品较多，两人在我对面的病床及床头柜和衣柜旁，忙了好一气，互相时有对话，却无称呼。男人多诺诺，女人很强势，你该这样你该那样，向男人叮嘱再三。
在后来的对话中，我知道了女人是病友的独生女儿。病友每天得服用十多种药品，女儿买了个有很多小格子的药盒，把药品依次装好，然后，用纸笔一一标明。闲聊中，知病友平素嗜酒、好肉、搓麻、泡澡，善交朋友，是个很豪爽的人。他家紧邻医院，女儿每天驾车接送，除输液时间外，病房里见不到他的身影。
有天，病友要服药却找不到，女儿发现他药物服用顺序弄错了，厉声对他说：“怕你吃乱套，给你分好了标明了，你还是稀里糊涂，你吃吧，吃死也没人管你！”听这话我心咯噔一下，像被什么锐器扎了一样，我知道姑娘是恨他父亲粗心大意，可她这样损父亲，我无法忍受。
没想到她的“严格”这才刚刚开始。第三天，她父亲输液时，有电话约他去吃牛肉，他欣然答应。女儿闻讯劈头盖脸数落他一顿，医嘱不让吃肉、喝酒，你这样由着性子，还住院干吗，钱不都白花了吗？她父亲又蔫儿啦。
住院六天，除了第二人称外，我没听她喊一声爹。好在他们在我忍耐临近极限时出院了。
我住的这个科病床很紧俏，上午那个刚走，下午这个就来了。这位面色蜡黄的病友姓陈，岁近八十，骨瘦如柴，已有气无力到不能自理。同样是个女人推着轮椅送他来到病房。这个女人岁在中年，留一头披肩发，面色有些憔悴，看上去很干练，进屋后，便礼貌地和我打了招呼。我原以为她是位经验丰富的护工，从两人明确的称谓中，才确认他们是父女关系。
这个女儿和先前那个女儿有天壤之别。我关注了她从轮椅上把父亲抱上床的过程。她先把轮椅调整到床边，然后俯身与父亲面面相对，把父亲的两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抱起，让父亲臀部着床后，她单手搂住父亲的腰，侧身用另只手，把父亲的双腿一一抬到床上。因身高差悬殊，她操作起来很费劲，忙完她不顾喘息，却轻声问父亲，胳膊腿疼没，自己的手重不？这个温柔劲儿，正如俏皮话所说，都容易把人甜出“糖尿病”来。她把父亲放平躺下后，盖好被子，便开始给父亲按摩胳膊和腿脚，父亲因造血功能丧失，体内大量缺血，情绪极度萎靡，她以此帮助父亲舒筋活血，等待输血。她每换一个部位，都要问声“爸这儿疼不？”或“爸这样行吗？”真可谓无微不至。除给父亲喂水喂饭，以及接尿或抱其坐轮椅上厕所外，她一直守在床边，背影像雕像那样固定。她父亲为她的耐心几度哽咽。入夜，她一边不停地按摩，一边嘤嘤细语地舒缓父亲的心理，哄其入眠，她租来的陪护床整整闲置一宿。
看她那样细心伺候父亲，我以为她有幼儿园阿姨的工作经历，闲聊时才知道，她只身在外地做销售工作，特意请假回来照顾父亲，顺便看看考研的女儿。最让我感动的是今冬下第一场雪那天，她给父亲点了炖排骨的外卖，为了让排骨炖得软烂些，她没让外卖小哥来送，乘叔叔探望父亲之机，她冒着飞雪，骑共享单车，登门去验收那份炖排骨，那顿午饭，她父亲吃得特别香。
他们父女的故事还没看够，我就痊愈出院了。去医院结账时，我特意去病房看了这位病友，他的面庞已红润起来，确定隔日出院，那天，他们父女的脸色，让我看着格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