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瑞
我是一个比较要面子的人,基本上不求人,即使是亲近的人,也难以启齿。但是如果有人求到我时,我通常都是尽力而为。我觉得人家只要是开口求到你,那一定是有了难处,或者是觉得你可以帮他。不然,人家是很难张开这个嘴的。
对我来讲,借点钱可以,哪怕是借完了钱,一时半会儿不还,我也不好意思去追着要,日子久了也就忘了。
可是,若要向我借书,这对我就是一件事了,直接触碰到我的底线。我通常是不借的,即使不情愿地借了,我总会在想,对方什么时候还。我的书架上,早就明晃晃地贴着一张纸条:恕不外借,免开尊口。
我有一个发小,我和他的关系就差没穿一条裤子,他经常在我家吃在我家喝,我有啥好事都愿意和他分享。一天,我俩喝了几瓶啤酒后,他站在我的书柜前仔细打量起来。他明明看到了那张纸条,可是他觉得这张纸条不是写给他的。他打开书柜,手绕过这张纸条,抽出一本书说,这本书我拿去看看。
我心里一颤,这酒喝得好好的,怎么和书扯上了?我一看书名,是关于解梦的一本书。
能说什么呢?我只好说,你先拿去看吧,我还没看完呢,你看完了我再看。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你抓点紧啊。
他爽快地答应,我三两天就看完。结果,一个多月过去,其间他来我家两三次,也没把书拿回来。
那以后,他到我家赶上吃就吃赶上喝就喝,我仍是热情款待。可是他一到我的书架前,我就像看贼似的盯着他。以前我一有好书就向他炫耀,现在我非但不再炫耀,他隔着玻璃指点书脊问我时,我马上说没什么意思,不值得一看。或者说,这是我向别人借的,就要还人了。他不知道,在书的方面,作为我的好哥儿们,他已经列入我的失信名单了。
那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的一天,我发现书架上少了一本书,是我新买的《穆斯林的葬礼》。我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许动我的东西,哪怕是一张废纸。因此我想家里人是不可能拿我书的,一定还是他趁我不注意,顺走了这本书。要是这样的话,我还不能当面问他,他若是不承认,我和他就伤和气了。
于是,我又买了一本《穆斯林的葬礼》,补在了书架的空位上。书架空位是补上了,他在我心中的信任却被我送上了葬礼。这个阴影很长时间藏在我心底。
一年后的一天,小学毕业的儿子拿回一本书,竟然是那本《穆斯林的葬礼》,我不禁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儿子的班主任知道我有很多书,便向儿子提出借她几本书看。儿子知道我立的家规,也没敢向我提这个事,私下里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借给了老师。小学临毕业前,老师把这本书还给了儿子。
我才意识到,错怪了哥儿们,多亏当初没去问他。从那之后,他在我心中不再是那个“偷斧”的人了。
几年前,这位哥儿们突发脑梗去世了,我去他家里吊唁,在他家书架上,我看到了我的那本解梦的书,我想他或者是忘了,或者是太喜欢这本书了。他爱人说,他走了,他的书也没人看了,你要是觉得有用的话,你就拿走吧。我说,给你儿子留着吧,这也是个念想。我指着那本解梦的书说,在烧他的衣物时,把这本书也一起烧了吧,让他到那边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