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禅
推开唐诗世界的大门,人们往往会先结识李白,再偶遇杜甫。
李白头上那一轮明月和脚下秋霜中的故乡,总是作为人生初见的那几个汉字,早早地便印进我们脑海。接着,飞流直下的九天银河与猿声阵阵的一叶轻舟也会渐渐挂在嘴边。诗酒年华,踏歌好梦,少年休言愁,青春不折腰,鲜衣怒马,一晌贪欢,就算没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淋漓侠气,也会有“仰天大笑出门去”的傲然豪情。而彼时,我们面前的杜甫,要么是在悲叹国破山河,要么是在感慨穷困潦倒,茅屋破、秋风歌,山河梦、丛菊落,一派“致君尧舜上”的学究气。一位动辄“涕泪满衣”的朝外孤臣,他的酒总是苦的,他的情总是悲的,他的愁似乎总说不尽,他的泪仿佛总流不干……
欲效谪仙超然去,何苦人间做圣人?也许,我们宁愿常随李白缥缈而去,放歌青山绿水,也不愿跟杜甫行役苦吟,忍听车辚马萧。仙人应远出于圣人之上,但是,为什么悠悠千年,漫漫文史,无数仁人志士都以为,杜甫的地位高于李白?
海明威说:“一切都在进行中发现。”翻阅老杜诗集,那首历来认为是其绝笔的《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读来令人扼腕。老杜于诗中回顾了他艰难苦恨的一生——对他的初心、他的忠诚、他的困顿,作了最为凝练的总结。
诗一开篇,老杜直追自己心中最神圣的几位人物——轩辕黄帝和唐尧、虞舜。追思圣贤的事业,无非是顾影自怜地回顾自己苦心孤诣的一生,成也好,败也好,如今早已化为“古邈”,唯剩“半死心”“病年侵”。极目望去,在这茫茫湘江上,唯有老杜一叶孤舟缥缈无定,惨望故国,群云悲阴。“水乡霾白屋,枫岸叠青岑。”迷茫的雾气中掩映着水乡的茅屋,漫山红叶后是重叠的青山,那是日思夜想的长安方向吗?春去秋来,老杜早已一病再病,只能伏枕书怀:“兴尽才无闷,愁来遽不禁”,唯留下满腹才华和一身愁苦。半生痴绝为国,半生飘零落魄,他开始追忆老友,以回忆自己出长安、望长安的后半辈子。他用了一系列的典故,如潘岳、夸父、张仪等,速写自己后半生的浮沉:险于陈仓、困于西蜀、绝于湘水,如今,恍惚中屈原的英灵已经在向他挥手致意了。他挣扎着写道:“朗鉴存愚直,皇天实照临。”困境中诸位老友对他的关爱与帮助他一刻也未曾忘记,他直言自己乃愚直之人,一生中若有得罪、若有失误、若有不妥,只能于来世再和各位评说了。但这一颗拳拳为国之心,“皇天照临”,天地可鉴。最后,他又想到了他的国、他的民:“书信中原阔,干戈北斗深。畏人千里井,问俗九州箴。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战乱不断,兵火依旧,他再也无能为力了。他将死于这无尽的漂泊途中。家事国事,身后事天下事,奈何奈何……
流年宛转,在不经意的某一刹那,我忽然觉得生平第一次真正与杜甫相遇了。于是,对于家的责任和对于国的担当,渐渐地在我的心目中明朗起来。乘风归去的天上仙人,终究是李白的个人绝响;一唱三叹的家国衷情,才是每一位中国人本色中的侠骨柔肠。正是在那一瞬间,我才真正读懂了杜甫:他为民落泪愁肠百结,他为国忧思情真意切。安史乱中生灵涂炭,人人自危朝不虑夕,是谁食不果腹而痛斥“三吏”?家国纷扰妻离子散,天地不仁百姓刍狗,何人暗夜擎火以再续“三别”?我恍然觉得,李白的狂歌竟略微有些聒噪,杜甫的浅唱倒越来越怡人。人生际遇,无非如老杜:今朝“鬼哭青海头”,明日小酌浣花溪,可以狂喜地漫卷诗书,也可以悲悯地憧憬广厦万千。但无论是长安望岳还是蜀山蛰居,无论是会凌绝顶还是老病孤舟,天下兴亡在身,家国重担在肩。生也国家,死也国家,圣人之心,乃千万人之心,“谪仙人”的一生,忽然而来,飘然而去,孤身超脱,如苍生何?遂不复羡矣……
愿与杜甫相遇一瞬,愿与家国相偕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