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连璧
《续古文观止》书中有篇散文,是清代康熙年间曾任过刑部主事、山东学政、翰林院侍读学士的施闰章所写,题目是“送杜审舒归里序”。这篇赠序,是施闰章为送门生、弟子杜审舒回故乡山东而写。然而,通篇文字似乎与送人无多大关系,都是在论述自己的“贪”甚至是“贪之至”,词语幽默讽刺,道理正话反说,读至末尾一句“归而修业,亦务守其不可夺者已矣”,才使读者豁然开朗,原来施闰章是现身说法,谆谆教导其学生,要贪求道德修养、学问知识,这才是别人抢夺不去、永远拥有的财富。
文章开头讲,书生杜审舒要回故乡,施闰章欲送点礼物给他,结果管家称仓房里没有任何物件可送了。杜审舒致谢后说,“窃疑厚人而忘己也”。我私下里怀疑您宽厚待人而忘记了自己,太不会谋划生计了。言外之意是说老师您也太廉洁了。见此,施闰章引出了关于廉与非廉的大段议论。
施闰章说,“若以我为过廉乎?予盖天下之贪夫也。”“何子之泥于言贪也。夫取而不能有者,非贪也;不取而有之,人不能夺焉者,贪之至也。”你以为我太廉洁了吗?我是天下最贪婪的人啊。你何必拘泥于表面去说贪呢!获取而不能保有,不是贪;不获取而保有,而别人又不能夺走,才是最大的贪了。接着指出,时下那些由豪富转而衰败的人,自己被杀,家被抄没,宗族也受到牵连,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这些人开始也不过是想贪得点滴的私利,最后把自己最珍爱的东西都赔进去了却无暇顾及。抛弃非常珍爱的东西,甚至生命,舍妻弃子,把这称为贪是不可以的,这不符合庄子所言,“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
讲到自己的所为,施闰章说,我一直都清心寡欲,走路时刻怕跌倒,自己的官职好像随时要失去。独处时好像仍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做事总是先人后己,像伯夷、柳下惠(均为古代清高廉洁之士)那样纯洁谦和,害怕别人的谗言讥讽,随时修补缺点弊陋。口袋中有一点点钱就不知放到哪里好。尽管这样,遇有疾风惊雷,泰然处之,饱食高坐,教导生徒,登山观海,读书吟诗,搜寻旧籍,积书数车。“盗不睥睨,民不咒诅,人见不足,我见有余,此亦贪之至也。”即盗贼不会窥视我,老百姓不会咒恨我;别人以为我很贫穷,而我自以为富足有余,这也是贪到极点了。也正因为这样,我没有蒙受用人失察的指责;我虽然德行远逊于颜回、闵损(均为孔子弟子,颜回安贫乐道,闵损以孝闻名),但自以为可以身附道德之林。我每次奉命出任,完成任务即返回,所得到的太多了,这样还敢认为自己廉洁吗?
施闰章最后道出要旨:“子貌朴而志端,归而修业,亦务守其不可夺者已矣,何敝敝然为我谋?”你朴实厚道而志向端正,回去后研习学业,务必守住这别人不可劫夺的品行就可以了,不必为我的生计而谋划费心了。杜审舒听了这番话,高兴地说:“吾乃知先生之所以为贪。”我现在知道先生所说的“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