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娃
班门弄斧,这话民间又说成“鲁班门前弄大斧”,另有一句“关公面前耍大刀”,意思相同。班,指古代巧匠公输班,又作“公输般”“公输盘”,鲁国人,通称“鲁班”。
墨子、孟子书里都讲到过他,把他和春秋时期的一些名匠名师并提,可见他是战国以前的人。至今民间还把他尊为木工、建筑工的行业神。传说中,修拱桥难以合龙、建高塔难以封顶,往往由鲁班显灵,技术难题迎刃而解,一夜之间大功告成。鲁班本就是行家里手,由人捧成神,更增加了他的权威性,所以,这成语中储存的信息主要是对权威的态度问题。
常见的有三种用法:一是表示谦虚的态度。欧阳修把自己的诗作抄给诗友梅尧臣看,附信道:“昨在真定,有诗七八首,今录去,班门弄斧,可笑可笑!”(《与梅圣俞书》)二是嘲笑有的人在行家面前摆弄本事,不自量力。比如,参观李白墓的人常在墓前题写一些不像样的诗,明人梅之焕仿写俗气的打油诗讽刺道:“采石江边一堆土,感天动地李白墓。来来往往一首诗,鲁班门前弄大斧。”三是传达一种经验。前人在某一领域取得了突出成绩,不要步其后尘去重复他。关汉卿杂剧《金线池》有云:“兄弟对著(着)哥哥跟前,怎敢提笔,正是弄斧班门,徒遗笑耳。”连大才如李白这样的人,在看了崔颢的《黄鹤楼》也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再如某些歌,首唱、原唱出了大名,听众先入为主,别人再去唱,不但难出彩,有时还会砸自己的牌子。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难道后来人就永远笼罩在权威的巨大阴影里,不能变换招数,不该突破藩篱,不敢跨越雷池去和前人争强比胜吗?面对创作丰碑、学术高峰、开山祖师、奥运纪录,后起者为什么不可以刷新原先的纪录去攀登新的高度呢?唐朝是诗歌的黄金时代,后起的宋人面对这座高峰,不甘依傍前人门户,而是自辟蹊径,在兴会淋漓、情辞敷腴、意境浑成的唐诗之外,另创重思致、尚气格、美在筋骨瘦劲、以残缺求浑全的宋诗风范,在诗史留下双水分流、双峰并峙的景观。李白、苏轼天才纵恣,信笔挥洒,触处生春,后起的杜甫、黄庭坚则以人力功夫胜,杜诗以画工而参化工之妙,黄氏则惨淡经营,悉心锤炼,瘦硬到骨,于是李杜、苏黄都成为双子星座。俄国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先创了一个演剧体系,强调演员进入角色,以逼真表演感染观众,久负盛名。而德国人布莱希特却要另立一宗,主张演员保持清醒头脑,打破逼真的舞台造成的生活幻觉,不让观众有身临其境之感,始终以旁观身份冷静地欣赏和判断。现在举世公认布氏体系是发展了斯坦尼体系,丰富了戏剧史。经典物理学家发现宇宙守恒定律,后来有人发现守恒可以冲破而获诺贝尔奖。古今中外无数事实证明,敢于弄斧班门,敢于打破旧的平衡,正是人类在不同领域不断取得进步和实现飞跃的普遍规律。
既然如此,为什么历来把班门弄斧者视为嘲笑对象,而没有出现第四种用法——鼓励人们勇敢地弄斧班门,去挑战权威、赶超高手呢?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传统观念束缚人们的头脑,这些观念多来自儒家。比如“法先王”,什么都向后看,祖宗之法不可变,言必称尧舜,一切都是“三代”(夏、商、周)好,一切都是“三王”(禹、汤、文)行。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黄铜时代、黑铁时代,历史推移是走下坡路,后人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班门弄斧?又如“定于一尊”。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结果“百家”活跃的思想、实用的技能全被压制,而儒家因为有皇权护航,无须迎接别人挑战,不图新变,坐吃老本,谨守先儒传注,“白发死章句”,自身也就僵化了。影响所及,凡事确立一种先验的模式,离了老谱的新奇事物常被认为是“怪胎”,给以嘲弄、责难和抵制,迫使人们在精神上萎缩,宿命地服从老谱的支配,不但不敢挑战权威,甚至议论一下权威也被认为是不知天高地厚,是肆无忌惮。
看来,要鼓励人们弄斧班门,还得扫除习惯势力的影响,还得更新观念。如果连议论权威都不敢,还敢赶超权威吗?班门弄斧是后人赶超前人的必由之路。如果谁也不想、不敢去鲁班门前弄大斧、关公面前耍大刀,那人类岂不像退化的马铃薯,一代不如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