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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2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寒夜围炉

日期: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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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东 篱

  寒夜里,甚是喜欢围炉取暖,炉火上坐一口锅,锅里“扑哧扑哧”地冒着热气,里面是红薯、荸荠、花生、小芋艿,或者一锅肉汤,最不济也得一壶水。男人看书,女人做些织毛线之类的女红,孩子在一旁写作业,虽有寒风呼啸,室内却是暖意融融——这是我想要的冬夜。家人相伴,灯火可亲,一炉火更觉温软可人。相互聊聊天,叙说些人生过往,远去的人与事,或对未来日子的期盼与计划,聊着聊着没话了,也就不说,将目光扫向窗前,窗玻璃上已蒙了一层雾气,随手一揩,移目窗外,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也许窗前正有一轮寒月,洒在楼下玉兰树的光枝秃干上,映得枝桠皆如白珊瑚,编织出梦幻的韵律与冬天的寂静,令人想到东山魁夷的一幅画,落寞清婉,却美得不可方物。

  细一看,空中茫茫漠漠,似有雪花飘下。兴冲冲跑到楼下,才知道外面有多冷,室内有多暖。春天一般的家啊,春水一般的温馨。真想就着炉上煨煮的小食,喝上三杯两盏,祛除胸中浊气与寒意,那也是人生清趣。若是有客来访,撕着烫手的烤红薯,剥食喷香的花生,海阔天空地唠上一阵,看炉火映红对方的笑脸,老友闲心,轻松叙谈,值此一刻,亦可抵十年尘梦。

  记得儿时滴水成冰的天气,父亲看我们在灯下用功,常煮些小吃给我们暖暖身子的。或一锅小汤圆,或一把面条,哪怕几根胡萝卜也好。朱自清在《冬天》里也写过在寒夜用“小洋锅”白煮豆腐,孩子们一上桌就眼巴巴望着那锅,等着那热气,等着热气里从父亲筷子上掉下来的豆腐……我知道那不是为了饱腹,吃完了周身俱暖,还要用功呢,更添了份信心与动力。

  炉火上的烧烤也美,烤红薯,烤玉米皆好,实在馋了剪一段檐下的香肠,能烤得满屋肉香萦绕——总得围炉烧烤点什么才好啊,不然真像是浪费了一炉跳动的火焰了。最寻常的还得是雪窗煨芋,简直就是旧时炉火的标配,苏东坡甚至写过一篇《煨芋帖》,又写绝句“牛粪火中烧芋子,山人更吃懒残残”,便是田夫野老、市井人家甚至深山佛门,也爱夜间烤火过冬,说是“地炉松火同煨芋,自起推窗看雪时”,极有画面感。连出家人也有一个“芋头禅”的说法。说是一位爱煨芋的中唐高僧名唤“懒残”的,最惬意“深夜一炉火,浑家团栾坐。煨得芋头熟,天子不如我”,何其知足,却狂妄得可爱,令世人艳羡至今。

  古人最诗意的炉火更在熏笼里。大观园中有一幅“冬闺集艳图”,乃是宝钗宝琴姊妹、邢岫烟并黛玉,围坐在潇湘馆内的一只熏笼旁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室内水仙花弥散着沁人的芬芳,和浸润已久的好闻的药香,大家围在一起取暖,闲话家常,又听宝琴讲些海外的天方夜谭,背诵外国美人的诗句,一干侯门千金,说笑玩闹,也是高情雅趣。网上百度一下,熏笼是覆盖于火炉之上供熏香﹑烘物和取暖用的器物。想那黛玉病体初愈,好姐妹们前来探望,倚了熏笼,说些闲话,又约了芦雪庵赏雪联诗,真真是最为暖心的场景。

  冬夜漫长,寒气袭人,若遇漫天雪花飘洒更是砭人肌骨。如今年岁稍长,体内的小火炉似不如往年炽热,夜间码字常常手脚冰凉,总爱燃上小火炉,靠火驱除体内的寒意与孤寂,借那养眼的火光取暖。有时随手便在炉中丢几只板栗或芋艿,一篇稿件尚未敲完,炉中已是扑鼻的喷香,赶紧拈起,扑扑打打地吃了。抬头,见对面的屋瓦上已有薄雪,推开窗户,冷气拂面,异常清新,才知一炉火对我是何等宝贵。也有时,喝一壶炉上煨得的红茶,或剥食一只烤红薯,要的是一份冲淡情怀与悠长滋味。只是再对着屏幕就有了倦意,便关了电脑,昏昏然在炉火旁打个盹,梦里也是一片馨香与温情。

  第二天早起,窗外是雪白的白,窗户玻璃上却凝了一层冰花,炉内几块灰白的灰,尚有一只小芋艿,已然炭化。

  想想昨夜一炉火,倒仿佛是撕开一角墨黑,钤上一枚温暖人心的红印章了,若能风雅如郑板桥,印章上刻的怕就是“与雪婆婆同日生”了吧。

  寒夜,尤其大雪夜,总得围炉,煨煮烧烤点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