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开
堇菜是一个大家族，我认识的就有五六种，裂叶堇菜、圆叶堇菜、东北堇菜、黄花堇菜、白花堇菜、早开堇菜，它们虽然个子矮小，但是开起花来活泼得令人惊讶。裂叶堇菜开粉色带条纹的花，圆叶堇菜的花呈蓝色，东北堇菜的花像展翅的紫蝴蝶。花开起来五颜六色，给潮湿的林地铺上一张花织毯，让人想光着脚踩在上面。
堇菜家族的领地中，常常伴生着峨参。在中国，峨参几乎分布在大多省份，是生命力旺盛的象征。在东北这块黑土地上，它长得比较独特，叶子狭长，叶柄长，羽状全裂或者深裂，背面的绒毛蹭在脸上又痒又舒服。花是若干个雪白的小花球组成一个伞状大花球，嗅一下有芳香的青草味，和堇菜的花融合到一起，组成一片变色的海洋。
下面我要和你说说峨参的事情，它和别的植物不同，让我得到两个收获。
海拔一千三百多米的抚顺老秃顶子，森林茂密，当年日本侵占东北时期，勇敢的东北抗联战士依靠丛林的掩护，与日军周旋，建立密营，在密营里休整，制定新的作战计划。老秃顶子深山中有一处抗联三师的密营，由于太隐蔽，现在极少有人知道地点。那天护林员老戴巡山，我跟着他一起，去探寻那座印着红色基因的地方。
老戴和我翻过两个山头，越过一条很深的沟壑，沟壑里有一条清澈的溪水，甚至还形成一个半亩地大的原生湖。两侧偏坡的天然树木被保护区采伐了，新植的红松还小，光照直射着采伐迹地，金色的荷青花在野草中很耀眼，堇菜和峨参也零星地出现，还有紫花芹，豆蜡子鸟叫声清脆响亮，整座森林因为它而活力四溢。
再往前，出现一片天然混交林带，老戴抬手向上指了指，示意我密营应该就在这一带。我俩站在原地缓口气，人松弛下来，目光撒在周围，这时，我猛然发现大片的峨参，像谁特意播种的一样密集。“峨参！”我忍不住高声喊道。冥想中过烟瘾的老戴被我拽回现实，一头雾水地望着我。我指着地面，让他看那些青葱的峨参，老戴的眼里放出光，嘴里哦哦着，手摸进帆布兜找小铲子。
你知道老戴为什么这么高兴吗？因为他特别喜欢吃峨参，没事的时候，老戴常跟我说老秃顶子自然保护区每种野菜的药用价值，峨参在他眼里，可治疗脾虚，吃东西不小心胀闷也有效。峨参的根是老戴心中的美味，长着一圈圈的斑纹，挖出来清理干净泥土，拿羹匙刮掉表皮，撕开奶白色的根茎，撒上简单的佐料，拌一拌，是极好的天然食材。
我和老戴就地挖起峨参，只挖秧子壮的，弱的不挖，留着继续长大，在山里，遇到再好的东西也不能挖尽，哪怕是人参，要留下小的，这是敬畏和感恩。
我俩追逐着峨参，不知不觉挖到混交林深处，里面的峨参虽然没那么多，但是个头比较大，这里的红松挺拔粗壮，二十多厘米的直径像一只大水桶，不过它们的个头高到天际，得仰起脖子才看清全貌。半小时后，我俩转移到几株大红松下面，这里的峨参特别壮，长到了两棵干枯的红松底下，我就钻到下面挖。挖着挖着，又一棵死亡的红松横倒在前方，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劲，顺便望去，见红松的树梢架在一个方形的石墙上。再一看，我头发丝都炸开了——一个坍塌的石块垒砌的灶台！
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朝不远处的老戴“喂”了一声，老戴抬起头，手里还握着一棵峨参，看见灶台的瞬间，他也张大嘴巴。
“是三师的，一定是三师的！”老戴丢下峨参，直起身跑过去。
我和老戴激动地搓着手，围着这个英雄的灶台转了一圈。它有1.5米左右见方，当初支撑铁锅的中心完全塌陷，灶坑里的土质非常细腻，应该是燃烧后的草木灰和山土的融合。我们在周围继续寻找，距离灶台四五百米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石碾子和散落的木板、原木，也就是说，这里是专门负责为三师将士碾米、储存粮食的地方。
那时候，一粒粮食弥足珍贵，日本鬼子为了绞杀抗联，采取封山政策，找一个地方把老百姓圈起来，逼迫老百姓归屯居住，阻断他们与抗联的联系，使老百姓无法为抗联提供给养。抗联战士陷入绝境，但他们没有屈服，冬天吃炒面充饥，炒面吃光了，就吃雪。熬过严寒，春天来了，抗联战士就地挖野菜煮，吃完了接着去行军打仗。可是，你哪里知道啊，野菜没油没盐，吃多了拉肚子，人满脸菜色，浑身无力。
“再苦再难，你们也没退缩，我给你们行个礼吧。”我肃然起敬，和老戴一起对着四方深深鞠躬。
这是对先烈的敬仰，我也蓦然明白了：密营周围峨参多，一定是当年他们采集峨参的种子播种过。在峨参种子成熟时，剪断果穗的单柄，铺在干净朝阳的地方晾干，下一年播种，很快能采集到嫩叶，补充粮食的不足。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红了眼眶，那些背着简陋武器的战士多么不易啊，消瘦的身影每天穿行在密林中，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大本营，顾不得休息，在营地挖峨参，挖其他的野菜，熬一锅汤充饥，他们的碗残破不堪，有的干脆是木碗，两根细木棍就是筷子，捞起汤里的峨参吃下去，在低矮的木克楞（山区或林区用木材垒成的木房子）里香甜地睡一觉。
那些年，峨参就这样和抗联战士一起战斗，让抗联战士摆脱饥饿，扛过冷涩的风雨之夜，这是峨参立下的功劳。今天，我们挖峨参是为了调剂生活，拥有这样的幸福，我们永远也不要忘记丛林中的英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