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真
入冬后，当一场隆重的降雪覆盖沈城的大街小巷，喜欢摄影的人开始出门拍照。一些摄影爱好者喜欢去故宫、北陵、东陵、皇寺、长安寺等有红墙的地方拍雪景，洁白的雪花让古建焕发生机，有年代感的红墙又给轻盈的雪花平添了韵致。关外古城，雪花年年翻飞舞蹈，雪花队伍浩大，数也数不清，每一朵都不尽相同，就像这座城市的每一天、每一个人。
清代诗人缪润绂总结出代表城市风貌的“盛京八景”，八景之一是“辉山晴雪”。沈城东北有长白山的低矮支脉辉山，辉山位于秀湖南岸，山内森林挺拔，山顶岩石裸露、坚石嶙峋，主峰海拔265米——山不在高，有雪则灵，在工业不发达、空气透明度高的年代，每到冬季，雪白的山峰映衬在蓝天下，几十里外都能看到。关于“辉山晴雪”还有一种解释，说辉山之顶有白色岩石裸露，岩石在阳光照射下如白雪耀眼夺目。后一种以雪为喻的说法，证明雪在我们这里确实地位很高。
这里可以赏雪、玩雪的地方很多，每个小区附近都可能有独特的雪景，不怕路远的可以开车去森林公园、棋盘山、白清寨、怪坡等地的滑雪场，家门口堆个雪人、打打雪仗也能让小朋友开心，而我独爱雪天的北陵公园。从北陵正门走进公园，宽阔道路的两侧有高大的松树，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松树与白雪是冬天的最佳搭档，白雪让松树更显倔强不屈，松树让白雪更显飘逸灵秀。经过皇太极广场向北走，道路的尽头是红墙环绕的方城，那里埋葬着皇太极和他的后妃。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天上有雪花漫舞蹁跹，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鞋子踩在积雪上，吱嘎吱嘎的声音不止一次让我想起清代词人纳兰性德。“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纳兰性德的文字里有一种天然的挥之不去的阴郁、寒凉底色。出身豪门、陪伴君侧，他为什么不写繁华富贵，却去看人世的苍凉？诗人是人间信使，知道得比普通人更多吗？
北陵公园最吸引我的独特雪景其实在陵后，绕过方城，从东、西两侧向北都可抵达。陵后是大片的树林，树种多样，最显眼的仍旧是松树。雪花素裹树冠枝丫，把松林装扮成壮观的雪巨人方队，眼前的世界如此洁白无瑕。建陵初期从千山移植过来的黑油松在这里矗立了三百多年，有的仍旧挺拔，长成标准的松树模样，有的却独出心裁，长成形态特别的大神树、观音树、夫妻树……这里是游人少至之地，缺乏明显的参照物，没来过的人一定要小心进入、结伴而行，迷路可就麻烦了。空寂少人、足迹稀疏的松林雪地寂静、安然，可以理清纷乱的思绪，沉淀浮躁的想法。曾经驰骋疆场、打下江山的帝王最后也葬身地下，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我们是否可以少些贪心和焦虑、珍惜身边的点滴幸福？能让人心安静下来的地方是多么难得……
又到雪花纷飞时。降雪是大自然馈赠北方的礼物，是冰冷的双刃剑，不仅给土地带来水分补养、利于来年的植物生长，让人愉悦观景、神思遐想，也会带来出行困难。我想到作家木心曾经感叹“从前慢，一辈子爱一个人”。慢有慢的妙处，降雪让城市的快速节奏稍稍迟缓下来，厚厚的积雪掩盖了曾经清晰的事物，城市面貌变得朦胧，让人有一些梦回从前的幻觉，让我们想念逝去的亲人。白雪覆盖的大街小巷留下无数人踏雪的脚印，虽然雪中脚印注定短暂，很快会被铲雪车清除，被阳光、除雪剂消融，但降雪也是一种特殊的锤炼、激励方式，让这座城市虽经风吹雪打、遭遇各种坎坷，仍以敦厚、挺拔的身姿立足中国的东北角；让这里一辈又一辈的寻常百姓耐得住寒冷也耐得住寂寞——积雪再厚再重，终有消融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