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寒雨初霁，露出阳光可爱的笑脸，全世界都笼在花朵般的灿烂微醺中。气温是有些薄凉，漫步在河畔小树林，只觉得轻松与闲适。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株高大银杏树，明晃晃的阳光打在树上，如披了黄金甲般华丽绚烂。那么多小扇子在轻轻摇动，又似若干只小金鱼躁动着想游进水中，更觉得鸭足似的黄叶气韵生动，明艳可人。清风过，叶纷飞，犹疑着依依而下，那是季节送给大地的问候了。待到千林扫作一番黄，落叶将逐晨霜尽，只剩三五片叶子在枝头点亮一季的灰暗，凋零的枝干便删繁就简到几分清瘦，却也更见着树的挺拔与风骨。应该说，秋末初冬正是银杏树的高光时候。西安终南山古观音禅寺内有一株1400余岁的古银杏，说是唐太宗李世民亲手种下的，年年黄袍加身，一树华盖一地金箔，美艳不可方物。想那晨昏的木鱼声里，黄叶悠然而落，更添一抹禅意与清宁。
家乡地气温润，季节的步履正匆匆步入立冬，细究起来不过在秋的尾巴上。在小城散步，有时见到几株丹枫、乌桕哪怕一墙爬山虎，常逗引得我驻足观赏。“遥看一树凌霜叶，好似衰颜醉里红”，此时的红叶，衬了周遭的萧瑟与枯黄，赤彤朱丹，殊为绚烂。若能看到一树柿子在寒风中燃起一盏盏小灯笼，更是让人暖心，那些柿子必是主人特意留给鸟雀，当风景欣赏的。
最寻常则是铺了满地、留在枝头、随风飘扬或无风自落的——黄叶。
家乡的意杨树是落叶最早的。初冬时若到城外，会看到成片成片的意杨林，脚脖子深的黄叶踩上去窸窣作响，蓦然就可能奔过一只野兔，也有刺猬惊慌而逃，平添了一份野趣，不远处便是翩飞栖止的白鹭或野鸭，一片隐逸情怀。燃起一堆黄叶，烤几只红薯或刚钓的鲫鱼，黄叶林，篝火堆，三两知己，在渐渐沉下去的夕光里，道一段红尘往事，也算慰藉了潜伏心间的江湖旧梦。
深秋至初冬时的法国梧桐，阔大叶片一天天变黄，黄成焦糖色，尚有许多淡黄、青绿的叶片同在枝头，拼成斑斓画布。雨天里撑一柄黄油布伞，行走在这样的法桐街头，远远地飘来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感觉是不是颇有些老城风味？法桐也叫二球悬铃木，枝头挂几串小铃铛似的果实，荡过来晃过去，直晃到雪满枝头也不肯落，很是有趣。
路边的无患子树叶遍黄，袅袅纷飞时便露出龙眼似的果实，待水分收尽，风一吹过，叮叮当当的果子就落在树下滚动。撕开其硬皮，漆黑的果仁硬得铁锤也休想砸烂，若用器具打上孔，穿起来就是极好的手链或佛珠。
苦楝树黄叶落尽，树上就剩了苦楝果，时有鸟雀啄食——如今楝树果不多见了，那是我们儿时的玩具。经霜的桑树叶经了阳光一晒，那种烟丝黄很是养眼。霜桑叶是一味药，可以清肺燥、疗目疾的。此时的鹅掌楸，明明白白就是袖珍的短袖黄马褂，一件件晾出来，让冬阳照得几近透明，可爱得很，怕是小婴儿才能穿得上吧。水杉的羽状叶退得最是彻底，绝无眷恋，毫不吝惜。一根根主干直冲云天，树冠便成了镂空的塔，棕褐色的宝塔，甚得鸟雀青睐。门前那七棵水杉，每至残阳晚照时分，便有无数的麻雀在塔身上叽喳欢噪，是赛歌、斗嘴还是畅谈、开会？直至夕光收尽才渐次安静，隐入尘烟，唯留七座塔影沉寂在墨蓝夜色里。
古人吟咏黄叶的诗句也多，“黄叶覆溪桥”“黄叶堆空阶”“无边落木萧萧下”“西风策策黄叶舞”……最喜王勃那句“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日暮时分，西风猎猎，十万落叶在风中旋舞，翻卷，扑打，纷飞，直至山中小筑，古寺门楣，高楼花窗，然后悠悠然飘落在地，在庭，在书案前，心形、羽状、椭圆的，鸡爪似的，从风中的喧哗，到落地后的寂静，伤感与苍凉是一定的，但能让人感到别样的凋敝之美，踩一地落叶，也能听得到生命的低语。从枝头的一棵新芽到回归大地的一枚落叶，从最初的嫩红到最终的枯黄，生死轮回，缘起缘灭，只在有风无风时的一道美丽弧线。
也有经冬不凋的树，如枇杷如松柏如香樟如山茶如广玉兰，还有橘树，浓绿的稠叶间缀了一颗颗亮丽佳果。有意思的是，小区里还有香橼树，高大，墨绿，抬头便见枝叶间是一颗颗小皮球似的果实，香可扑鼻，正宜观赏，可惜摘不着。日日经过仰首而观，也是清趣。某夜狂风大作，翌日晨起，见树下躺了五六颗蜜蜡色果实，比拳头还大，喜滋滋捡回，盛在白瓷盘里，作了案头清供，平添一室清芬。梦中似乎听到月夜里，一枚香橼“啪”一声坠落，滚在一地轻软的黄叶堆里，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