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开
昨天下午,我在人参地打药,到了山岗梁附近,树林子密,高大的柞树三四十米高,肥厚的树叶遮蔽了阳光,光线暗淡使林子里乌漆麻黑的,有点吓人。我本就心虚,偏巧又突发情况,可着实惊我一身汗。
只差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我就到达岗梁,忽然听到一阵唰唰唰的声音,我一惊,抬头朝声音的来处望去,嚯!居然是一群褐色的小动物,一只接一只地从岗后走过来,边走边低头寻觅着什么。
“狍子仔!”
我差点脱口而出。禁猎这些年,老秃顶子自然保护区的狍子也时见踪迹,别的不说,单是人参地里,就常发现狍子屎。尽管如此,真遇到狍子,尤其是一群幼年仔可不容易。这么想着,我一点也没慌张,站在原地观察这群小家伙。
这支小团队陆续走过来,我数了一下,有六个。这时,它们与我已经隔着铁线网,只有十几米远,幸好有树叶遮挡,它们没注意到附近有个两脚兽在盯着自己。为了不打扰可爱的精灵,我蹲下身,伏在草丛中继续观察,看小团队往哪个方向去。
小家伙们沿着山脊一路向前,一个跟着一个,很讲究组织纪律。结果,我越看越不对劲:好像不是狍子,是野猪崽!警觉之下,再看那些小家伙,尖嘴,短腿,棕红色的毛发,哪里是狍子么!
糟了,野猪巡山!按规律,有小野猪出现,应该就有大野猪看护,大野猪的凶狠,不逊于一头成年黑熊,甚至一头大公野猪比熊还狠,追起人来毫不手软,如果被它追上,一嘴拱翻你,然后,你就等着獠牙刺进肉里,鲜血淋漓吧!
在护林员老戴没来保护区之前,一对夫妻护林员在山脚工作生活,护林员夫妻勤快,在平坦的地方开垦了一块玉米地,不承想,山上的野猪爱上这片青玉米,三天两头成群结队来偷吃,吃饱了还使坏,满地打滚,压倒玉米秸秆。没多久,好端端的玉米地惨不忍睹,护林员夫妻又敲锣又打鼓,野猪安静几天,又趁着夜晚来搞一次袭击。
屡屡得手的野猪胆子越来越大,仗着猪多势众,大白天也大摇大摆出动。一天,护林员夫妻去掰青玉米,两人在地里正忙着,野猪家族下山了。大野猪嚎叫着冲过来,护林员夫妻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可护林员妻子跑得慢,不幸被大野猪追上,拱倒在地。母野猪和小野猪见大公猪得手,一哄而上。护林员听到妻子的呼救,急忙返身,捡起一根大木棒子,抡得生风,大喊大叫,总算赶走了野猪群。这件事发生以后,护林员夫妻说什么也不来老秃顶子保护区当护林员了,换上了老戴。
想到这儿,我就地趴下,只露出脑袋,聆听着小野猪的动静,看是否大野猪在后帮孩子们观敌瞭阵,现场教孩子们遇到危险怎么围猎对手。还好,小野猪们几分钟后消失在山脊的另一面。
确定小野猪走远,我想爬起来,这下尴尬事来了——背上的药壶刚换完,满满一桶水,压得我动弹不得。一下没爬起来,又加把力气才勉强站起。低头一看,哎哟,匆忙之间,竟然给一棵大人参压在身下,还好没压坏,赶紧扶正,培上点枯树叶,恢复原状。
刚做好这事,我的天,唰唰声又从山脊的北侧响起,我急忙再次趴下去,紧张地盯着对方。我非常担心它们发现我,以它们的兽性,铁刺线网形同虚设,可以轻松地从下层的空隙中钻过来,那样的话,一旦和我正面遭遇,受惊乱跑,大野猪就会露面,护犊心切的它,三下五除二拱坏围网,冲进来和我拼命……
这么一想,我大气不敢喘,借着草木和迷彩服掩护,也希望小野猪们心无旁骛,别朝我这边看。小野猪们呢,显然不知道我在瑟瑟发抖,它们可开心了,一边觅食一边哼哼,就像小孩子一边吃零食一边唱歌。我听着带着奶音的哼哼声,还怪好笑的。
小野猪们在山脊转悠一会儿,终于走了,我立马爬起来,胡乱打了药,撤离危险区域。
你看到这里,千万别以为我和野猪的故事到此结束了,不,还有后续呢!
七月是活跃的季节,山耗子、鼹鼠、蛇、蜜狗子,各种小虫子、小兽,到处乱窜,它们把人参地当成游乐场,挖窟窿盗洞,偷吃人参,闹得不亦乐乎。野猪也不用说啦,它们的活动范围大,说不定在哪个山头游逛。一天早上,我去参地巡视,前两天下过雨,山中升起浓重的雾气,对面几米模模糊糊的,因此,我走得比平时慢了些。就在我快到参地时,忽然听到山头一声声狂吼,我心里一凛,这是什么野兽,老虎吗?再听,又不像老虎的叫声。我不敢贸然往前走了,停下来,仔细聆听,那野兽不住地狂吼,像是胸腔里膨胀着愤怒,不释放会世界颠倒一样。
几分钟后,嚎叫声没有了,我才进了人参地。但是,人参地安然无恙,我就想,一定是路过的什么野兽,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几天后,我再次巡视围网的时候,看到四个树空间的刺线全掉下来了,而且周遭被踩踏得乱七八糟。愣了半天,我明白了,起雾那天早晨的狂吼声,极有可能是一头大野猪要进人参地,刺线围网成了它的障碍,导致它怒气冲冲,愈发用力扯动,终于破除障碍,进入人参地,肆意践踏,甚至给人参拱出来吃掉。
我倒吸一口凉气:“谢天谢地,那天让我与大野猪擦肩而过,不然,我和它短兵相接,后果指不定什么样呢!”我重新给刺线围网钉好,外面还加固了一层黑色遮阳膜,又系上红布条,据说,野猪怕红,就像狼怕火一样。这么一来,人参地暂时安全了,可是,下山的时候,我回望围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参地,又想到,很多年来,野猪们习惯了在这里走动,自从有了人参地,它们熟稔的道路中断了,到柞树林里找橡子吃不那么方便了,这是我无意中破坏了它们寻找食物和玩耍的场所,它们怎么可能不狂躁呢。
“错的是我,不是野猪啊,我搅乱了野猪的生活。”回家路上,我心头袭上一种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