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你问我的欢乐何在?窗头明月枕边书。”是戴望舒的一句诗——那意境真美,如画一般。
枕边书,就是枕畔床头可供随时翻阅的书籍。晚间临睡前,拥衾而卧,手捧一册,于橘黄灯影里读上几页,让目光温情地行走于字行,让呼吸融入纸墨的清香,让心灵与书中情节同频共振,和书中人物同喜共忧,那种感觉实在是妙极。读到尽兴处,泪眼婆娑或者拊掌大笑也是有的,甚至沉入其间,读上两三个小时也不稀罕。但想到翌日还得早起,只得抛了书本,关灯睡觉,有了书香的熏染,连梦也会香甜许多。
枕边有书,多好啊!最享受的是节假日,可以赖在床上,持一本书,平心静气地读下去,那些闪烁着理性光芒的词句,犹如一只只灵慧啁啾的小鸟,在语言的丛林中,歌吟出一段又一段神奇美好的人生旋律。而此时,窗外或许正有画眉在引吭高歌,干脆敞开窗户,让大把大把的阳光落在床头,在窗前茉莉的芬芳与清亮的鸟鸣声里,读它个一醉方休,心中满满的俱是欢乐。
若是窗外正飘雨,也好。听滴答滴答的雨声轻叩心扉,那种节奏与韵律,像极了思维的体操精神的按摩,抬起头,透过迷蒙雨丝,仿佛看到书中精致明媚的语言,像一群鱼儿在雨声中灵巧地游动。那种隽永与典雅,咀嚼不尽的诗味,真的是现实世界里不可多得的赏心乐事。还是李清照说得好,“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谁说枕边书不是枕边山水、枕边风景呢?只要捧起,轻轻翻开,就有明月清风、小桥流水、江碧鸟白、路远山高、玉树临风、所谓伊人啊。一头钻进书中,慢慢欣赏,品咂,摩挲,感悟,万卷古今消永昼,一窗昏晓送流年,多过瘾!
枕边书,常换常新,时日久了,睡前不翻上几页是难以入眠的。但有些书却不宜在枕边读,如武侠小说,情节太紧张或太血腥,会让人兴奋得睡不着;所谓的励志书,太假,太实用,无味;专业书,无趣,只能正襟危坐,否则看不下去。枕边书需轻松,不拘形式,随意自然才好。如《红楼梦》就是伴我最久的枕边书,随时翻开,随便哪一页,甚至随便哪一行,我都能轻松自如地读进去,它之于我就是最挚爱的师友,最亲密的伙伴,营养最丰富的大餐。《诗经》也是常读的,虽薄薄一册,但那些古奥清香的草木,总让我着迷,读到参差荇菜、谁谓荼苦、蒹葭苍苍、野有蔓草之类的句子,一种熟稔的植物的芬芳就会穿越时空,弥散于左右,瞬间走向原野走向自由走向精神的后花园,闻到青草香露珠香泥土香,听到劳动的号子鸟雀的歌唱,感受爱情的甘醇与甜蜜……如今我常读的还有日本清少纳言的《枕草子》,那些句子充满了洗净铅华的清爽,群山苍茫的淡远,又有着素面朝天的妩媚,就如雨后的林木,暮霭中的新月,山那边的一道虹,或羊儿在路边食草,安安静静的,却让人无端地心动。如她写感人的事是:“在十月中旬,听着若有若无的蟋蟀的叫声,看着母鸡抱卵的样子。在深秋的庭院里,长得很短的茅草,上头带着些露珠,像珠子似的发着光。山村里下雪。夜里,谈天谈到了天亮,起来看时,只见若有若无的渺茫的残月,挂在山边很近的地方,实在是令人觉得悲愁的。秋天的原野。已经年老的僧人们,他们一直在修行。荒废的庭院里,爬满了藤蔓,很高地生着艾蒿,月光普照着,而风又那样徐徐地吹着。”虽是些寻常的物事,但一到了笔下,却有着清朗、深邃、古典与娴雅之美。恬静时,看上两页《枕草子》,真的是件舒服的事,因为书中有真情实感,有诗画之境,有笃定自处的一颗心。即便浮躁,只要耐着性子读,也会慢慢变得安宁,放下书,原本起皱的心竟被熨抚得服服帖帖,无一处不爽快,却又意味隽永,余韵悠长,实乃是人生乐事。
当然时下,读书的方式多了,可以网上读,手机读,方便又快捷,但我最爱的还是枕边读书,没有负担,无关学问、功名与稻粱之谋,翻到哪读到哪,真是惬意,困了乏了不想读了,干脆香甜睡去。一觉醒来,又可以接着再读。书永远不会抛弃我们,给我们的永远是精神的滋养和灵魂的珍珠,以文字取暖,人生的意义也会得到彰显。
而枕边读书的习惯,简直可以让我们的每一天,从平庸琐碎的开始,走向宁静致远与辉煌傲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