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勇
国庆假期，正是捡蘑菇的最好时节。这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孩子的必修课。我们提篓背筐挎着袋，奔向蒲河原野。
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亮亮的，不知从哪里流出来，又不知流向哪里，像一条漂亮的丝带。阳光散漫地照耀着蒲河滩地，一切都是那么明亮新鲜，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味儿。少年的我们顾不及欣赏那许多，只顾选择向阳的大杨树林，去捡蘑菇。我们蹚着没脚踝的杂草枯枝，用木棍挑拨着杂草和树叶，终于在一片杨树叶下找到了一个“如盖如芝万玉立”“燕支微匀滑更湿”的大黄蘑。圆柱形微曲的支根上，擎起个饱满的伞盖，油乎乎，胖墩墩，壮实实。那蘑菇，黄黄的，是自然、协调、可爱的黄。轻轻托根摘下蘑菇，一股油糊的醇香直逼喉咙……掐掉沾土根须，轻轻放在挎筐中，满眼满心满怀的喜悦……
这黄蘑菇，是苍凛岁月钦赐的丰饶，是温润岁月饱满的咏叹，是饱和的黑土地析出的晶体，也是跨越岁月留住的时光精灵。
约摸有一个来小时，伙伴们都已捡了不少蘑菇，呼朋引伴聚拢在一处高岗处。一牙月饼和半块苞米面饼子，都一样香甜。此时，孩儿们的欢乐洒满沟坡。小凯眉飞色舞地给我们讲起了“蘑菇经”：先打眼看有露头的蘑菇没，有一个不愁俩。要翻乱糟糟的树叶子，给杂草梳头，要不上哪儿捡蘑菇啊……记得有一次小香采了很多蘑菇装不下，便放在一个地方，继续往前捡。待回头想找时，怎么也找不到放蘑菇的地方，急得直哭……小凯却麻利地给找到了。原来，小凯在小香放蘑菇的地方，顺手将旁边两棵尚青的蒿草系在一起打个结，做了个记号。小香羞怯得红了脸，破涕为笑。现在的小香，早已是小凯的妻子了。
黄蘑菇，温润柔美，沉稳厚重。她于黑土地上羞羞答答，有所依傍遮挡，似有若无。那一股淡淡的幽香，丝丝缕缕，似散落在乡野的不起眼的香包，但若着意去闻，她又不见了，缥缈之间，整个林间荒野却又到处都是这股醇香。吃完说够打闹完了, “倾筐盛之行且拾”，继续捡蘑菇，家里还等着它做菜呢。
捡蘑菇，采撷的是菜，闻到的是醇，欣赏的是美，聚合的是情啊。一枚温润膏腴的乡野蘑菇，就是解码东北秋日的秘籍。
回到家，压井水冲洗蘑菇，轻轻摩挲的瞬间，似清洗掉了纹理间壅积的世事烟尘，也嗅到了蘑菇寓于苍凉岁月中的芬芳。烧水焯之，迎头将土黄变棕黑的蘑菇用刀拦一下，加水、盐、十三香，撒两碗苞米面，就着小土豆块、萝卜块，熬汤……临开锅时再撒上一把香菜。迎着洇濡扑鼻的热气，滑爽、甘醇、绵润，朴拙到了极点，韧实到了极度，香稠到了极致，尤是那蘑菇已变身，滑而不奢、嫩而不娇、肥而不腻……这味道霸道得紧，也温润得紧，是源于心底的故乡至味，是生于精髓的家人眷恋。
这是蒲河烟火的记忆打磨，也是家乡岁月的味道沉淀。
做蘑菇汤，是紧省着过日子。若是招待客人，肉炒蘑菇更是鲜美。
无论怎样，蘑菇使我捡拾到了故乡的风貌，吃出了时光的味道，烙印了家人的记忆。何时提及，都是醇香，是纯挚，是淳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