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走到抚近门,就感觉走到了一段历史的面前,走到了《红楼梦》的面前,走到了《红楼梦》中贾宝玉的知己北静王的面前。
本版图片李浩摄
抚近门,俗称“大东门”,是清代的沈阳九个城门之一,建于天聪元年至天聪五年(公元1627—1631年)
皇太极即位后,将沈阳的四门改造为八门。
东面,左为内治门(小东门),右为抚近门(大东门);南面,左为德胜门(大南门),右为天佑门(小南门);西面,左为怀远门(大西门),右为外攘门(小西门);北面,左为地载门(小北门),右为福胜门(大北门)。八座城门两两相对:天佑对地载,德胜对福胜,内治对外攘,抚近对怀远。在小北门与大北门之间,又保留了明代沈阳城的北门。因此,盛京城有九门之说。
抚近门的“抚近”,有安抚近邻的意思。当年,其他少数民族和朝鲜等外国使臣进入沈阳朝拜皇太极,都要从这个门走进来。因此,抚近门具备一定的礼仪功能。
1982年,学者们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发现了《盛京城阙图》,在11座王府中,有一座王府吸引了人们的目光。这就是成亲王府。
东起小东门,南到抚近门,西到文德坊外大街及西北到钟楼的一块方形区域内。具体说,就是现在王府花园的位置上,当年还真的有一座王府,而且是八大铁帽子王之一的岳讬的王府。岳讬王府的西面,是他父亲礼烈亲王代善的王府,后面是他三弟颖亲王萨哈廉的王府。
有关文献记载,作为皇宫的附属建筑,成亲王府应是在天聪元年之后的二期工程,《盛京宫阙图》上标明“成亲王府”,就说明完工时已是岳讬封了成亲王的崇德元年四月之后。《黑图档》中记载了亲王府的规格:“王府台东有正房五间,两边厢房五间,台下殿五间……”成亲王府也大略如此。
在崇德元年到崇德八年间,这个王府里先后住着岳讬及其福晋、继福晋那拉氏、那拉氏,还有长子岳洛欢、次子罗洛宏、三子喀尔楚浑、四子巴尔楚浑、五子巴思哈、六子祜里布、七子富英武,还有六个女儿。
岳讬王族实在是太强盛了,七个儿子除大王子和七王子早亡外,其余五子均被封爵,二王子罗洛宏继承了他的王位,三王子、四王子、五王子、六王子全部封为贝勒,即宗室贵族的第三级爵位。而且,长女还被封了和硕公主。
红学界普遍认为北静王是有原型的,有说是康熙十三子允祥的,有说是乾隆第六子质亲王永瑢的,有说是平郡王福彭的。著名红学家胡文彬在《平郡王福彭与红楼梦》一文中,也认为福彭是北静王的原型。
这个观点,被人们普遍看好。
福彭,是曹雪芹的表兄,曹雪芹对他实在是太熟悉了,曹家被抄后,由南京回到北京,北京的平郡王府是曹雪芹经常出入的地方,平郡王府是曹雪芹的避难所。
平郡王福彭就是第一代克勤郡王岳讬的五世孙。
那么,“成亲王”“克勤郡王”与“平郡王”是什么关系?
崇德元年四月,刚刚登基的皇太极封贝勒岳讬为成亲王,后因屡谏皇太极降为贝勒。崇德四年正月初九,岳讬病故,皇太极追封他为“克勤郡王”。顺治八年,改封号为“平郡王”;乾隆四十三年(1778),复号“克勤郡王”,并且钦定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郡王。
清代的宗室王爵,一般在世袭时是递降的,比如,亲王的儿子继承时变郡王,郡王的儿子继承时降为贝勒,按照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镇国将军这样的序列递降,降到镇国将军就不再降了。而铁帽子王却不是这样的,铁帽子王是按照最初的爵位一直袭下去。比如,克勤郡王就是一直袭到清末。
我之所以要隆重地推出第一代克勤郡王岳讬,完全在于他向皇太极上了一道著名的奏疏,名字叫《善抚人民疏》。
这道奏疏彻底改变了皇太极的开国方略,并进而形成了以满汉团结为核心的清代民族大团结局面。换句话说,岳讬是一位民族大团结的先驱者。
现在,让我们认识一下这位智慧王。
我们称他为智慧王,但“岳讬”的满语意思却是“傻公子”。满人的名字一般是分乳名和成年名的,成年名应该是根据性格特征而获得的。这里的“傻公子”,当是从他耿直的性格那里来,是他性格形成的成年以后的名字。史载,由于屡屡向皇太极提意见,爵位总是在贝子、贝勒和亲王之间打转转,直到病故,皇太极才追封他为郡王。
爱新觉罗·岳讬(1599年2月26日—1639年2月11日),清太祖努尔哈赤之孙,努尔哈赤次子礼烈亲王代善之长子。他早年投身戎马,跟随努尔哈赤攻辽沈,征蒙古,先后受封台吉、贝子、贝勒,统帅镶红旗的部队。
在努尔哈赤的84个皇孙中,论年齿,岳讬排行第三,论智勇双全,岳讬名列第一。
有专家曾说,岳讬如果不是早逝,那么,后来就不会有多尔衮太多的戏。论智论勇,他远远超过那位小他13岁的十四叔。
岳讬耿直的性格来源于他的命运,他自幼失去母亲,父亲和继母对他不但毫无怜爱,反而虐待有加。无奈,爷爷努尔哈赤就将他养在自己身边,教他文治,也教他武功。
像所有满洲少年一样,岳讬13岁即上马参战。
在此后28年的戎马生涯中,岳讬战功赫赫。
天命六年(1621)三月,在沈阳城南白塔堡地区,22岁的他率部击溃明军3000余人。
天命八年(1623)四月,喀尔喀扎鲁特部贝勒昂安抓捕了后金的使者,并押送到叶赫国,结果这个使者被叶赫人杀掉。岳讬闻讯,率兵疾驰8天,最终捣毁了喀尔喀扎鲁特部,杀死了背信弃义的昂安。凯旋之时,努尔哈赤率诸王大臣出城迎接,对他的机智与勇敢给予了高度评价。
天命十一年(1626)十月,蒙古内喀尔喀五部叛变,岳讬跟随父亲代善攻打扎鲁特部,斩杀其部长鄂尔斋图,生擒14名贝勒,同时,俘虏了他的部众。因此,岳讬被封为贝勒。
天聪元年(1627)正月,岳讬率部远征朝鲜,很快攻克了平壤。朝鲜国王李倧遣使求和,岳讬与众贝勒商议后决定接受求和。于是,岳讬以李倧的弟弟李觉为人质,派出使者去谈判,李倧表示愿向后金岁贡财物。议和成功。他的堂叔二贝勒阿敏以没有参加结盟为理由,放纵士兵劫掠。岳讬苦苦相劝:“既已结盟再纵兵大掠,不是仁义的举动。”最终,两国不战而实现和平。
天聪五年(1631年)七月,后金设置“兵、礼、吏、工、户、刑”六部机构。鉴于岳讬的卓越军事指挥才能,皇太极命他掌管兵部的工作,这个职务相当于后来的兵部尚书。
这年的八月,皇太极征伐明朝的大凌河城。到了十月,明总兵祖大寿请求投降,派儿子祖可法前来谈判。祖可法见到贝勒们刚要下拜,岳讬连忙阻止,他说:“我等战则为仇敌,和则为兄弟,何以拜为?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想问一下,你们死守空城,到底是为什么?”祖可法回答说:“怕你们屠杀”。岳讬说:“辽东以久抗不降,故诛之。杀永平人,是贝勒阿敏的所为,已经论罪将他幽禁起来。我皇上即位以来,敦行礼义,政治一新,抚养黎民,爱惜士卒,仁心仁政,你们没听说过吗?”祖可法回答说:“皇上于贫者衣食之,富者秋毫无扰,宽仁爱民之德,确实听说过。”岳讬与他推心置腹地谈了一番,祖可法带着希望返回大营。3天之后,祖大寿献城投降。
这件事启迪了岳讬,他看到了国家的另一条道路,这是一条宽阔的道路。
两个月以后,即到了天聪六年(1632)正月十七日,经过深思熟虑,他向皇太极上了一道奏疏。这道奏疏的名字就叫《善抚人民疏》,全文共600字,思想新锐,言简意赅,逻辑严谨,情真意切,实为一篇上乘的政论文。足见岳讬受过良好的教育,具有相当高的写作水准。
“善抚人民”,简单地说就是要好好对待人民,这里主要是指汉族人 。他提出要给汉人土地,要帮助没成家的结婚。他甚至大胆地提出,要实行满汉通婚,诸贝勒大臣要带头与汉人通婚。他明确指出,一旦结婚,“若诸贝勒大臣女有欺凌其夫者,咎在父母。犯即治罪,则安敢复逞?”对满洲贵族女儿提出严格要求,嫁到汉人家里不得欺凌丈夫,否则,连父母一同治罪。这里强调的是满汉两个民族的平等意识。
岳讬是清初第一个公开提出满汉通婚的满洲贵族。而且,他的建议不但包括投降的汉族官员,更包括汉族士兵,这一点实在是难能可贵。同时,他又对以往杀戮汉人的行为表示追悔,并希望朝廷向汉人保证从此再不屠戮。
皇太极在这道奏疏里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事关国运的走向。继位6年以来,他虽然对父汗的政策进行了全面的改革,但满汉矛盾没有得到根本性解决。以二贝勒阿敏为代表的满洲贵族的思想仍然停留在努尔哈赤起兵时“七大恨”的水平上,在征战的同时,仍然任性于杀戮和抢掠汉人为奴。当时,没有人敢提这个敏感问题。岳讬抛弃了狭隘的民族观念,勇敢地正视了这个现实,提出了真知灼见。33岁的岳讬,那时早已熟读了《孟子》,并且吸取了孟子民本主义思想。
尤为令人钦佩的是,岳讬身体力行,在上完奏疏后的第四天,即正月二十一日,他就与汉官佟养性结成姻亲。
当时,他的次子罗洛浑(1623年4月1日—1646年9月11日)刚满9岁,他就迫不及待地让这个娃娃娶了汉军总兵官佟养性的女儿。
佟养性(?-1633年)的先世为女真,明朝初年的时候,定居于汉人统治区的抚顺,在那里经商。因此,归附后金之后,努尔哈赤让他做汉军的总司令,并将三儿子镇国将军阿拜的女儿嫁给他。因此,他也就成了岳讬三叔的女婿,人称“佟驸马”。岳讬与他结亲,发出的是一个满汉一家的信号。
正月二十一日那天,是婚礼的正日子。岳讬的府上热闹非凡,岳讬大操大办,“杀羊十,列筵二十席,酒三十瓶,盛宴之。”
皇太极闻讯非常高兴,亲率诸贝勒大臣等走出了大清门,前往岳讬的贝勒府祝贺,《满文老档》详细地描述了这场390多年前的婚宴。
岳讬的示范与皇太极的热情支持鼓舞了满汉群臣,双方纷纷缔结姻亲。
半个月后,即二月初六的那天,明朝大凌河投降官员与副将15人一块儿迎娶满洲女为妻,朝廷特别为他们举办集体婚礼。皇太极欢喜异常,赏赐每人彭缎三匹、丝绸三匹、佛头青布十九匹、白银五两。在举杯祝贺的同时,不由得把赞许的目光投到岳讬身上。
天聪八年(1634)三月十三日,皇太极在沈阳南郊阅兵。作为总指挥,岳讬率领十一旗兵(满洲八旗、蒙古二旗、旧汉军一旗),列阵二十里许,军容整肃,旌旗猎猎。
皇太极骑在战马上,看到汉军的队伍走过来,他面向岳讬露出微笑,他对岳讬主持兵部工作的出色表现非常满意。
同样是基于岳讬那道《善抚人民疏》的提示,天聪九年(1635)十月十三日,皇太极出台了一个英明的决策,诏令改民族名女真为满洲。他说:“治国之要,莫先安民。为政之纲,在于养民。……满洲、蒙古、汉人均属一体……”皇太极的举措,强化了民族大团结局面的建设,一个伟大的多民族共同体诞生了。
这项重大的政治改革,岳讬立下的是头等功。
崇德元年(1636)四月十一日,皇太极称帝,岳讬由贝勒直接晋升为亲王,与他同时晋升亲王的就有多尔衮、豪格等。封了亲王,岳讬的性情依然耿直,依然屡屡直谏,这引起皇太极不满,多次将他贬为贝勒、贝子。
崇德四年(1639年)正月初九,岳讬率军攻打山东,不幸患上“天花”,病逝于济南,时年41岁。
3个月之后,大军凯旋,皇太极率王公大臣出盛京城40里到城西沙岭迎接。到这个时候,十四弟多尔衮才告诉他岳讬已经去世。听了这个噩耗,皇太极竟然从马背上掉下来,不顾君王的威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想到岳讬的忠诚,想到他的足智多谋,想到当年他苦劝父亲礼亲王代善退出皇位竞争,想到他的《善抚人民疏》及其所带来的重大改革,皇太极特别悲伤,下旨“辍朝三日”,追封岳讬为“克勤郡王”。命以大礼安葬他,赐骆驼五匹、马二匹、白银万两。
这样,就在岳讬的镶红旗旗地盛京万柳塘修造茔墓,具体地址是城南五里,南塔之西,即今沈河区文化路南沈阳药科大学附近。墓为砖石火葬墓,墓前有享殿三间及石碑。碑,是康熙二十七年(1688) 敕建,龟趺坐,碑首为四龙盘结,碑身周边浮雕赶珠龙纹,碑文为满汉两体文字,记述岳讬生平功绩。
岳讬墓还有一个特点,墓室没有封门,一条隧道直通外面。祭祀的时候,主祭者可以从隧道进入墓室。史载,皇太极曾多次进入墓室内祭祀,康熙、乾隆东巡时也曾进去祭祀。清代诗人缪润绂在《沈阳百咏》中曾写道:“粘天草色绿如云,郭外南风午正薰。万柳成荫飞絮了,踏青人上大王坟。”诗中说的“大王坟”,指的就是这座岳讬墓葬。可见到了清末,岳讬墓已经成为一个景点。
雍正十二年(1734),雍正为纪念同胞兄弟、股肱之臣怡亲王允祥,特别在盛京小北门外街北修建了“怡贤亲王祠”。
乾隆十九年,改祠堂名为“贤王祠”,陆续将彪炳史册的宗室诸王牌位移入祠堂,与允祥一并祠祀。岳讬的灵牌是第二批进入的,时间是乾隆四十三年(1778)。和他同期进入的有多尔衮、多铎两兄弟。在这个贤王祠里,岳讬和诸王一样,每年享受春秋仲月择吉日的致祭,由盛京将军承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