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 玫
被电影选用的古典音乐作品中,小提琴协奏曲不在少数,但是勃拉姆斯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这首被音乐界称为乐思激越又富含深意的作品,似乎鲜少出现在电影中,除了第三乐章在《血色将至》中出现过两次。
勃拉姆斯为好友、小提琴演奏家约阿希姆创作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完成于1878年,由英国演员丹尼尔·戴·刘易斯担纲的电影《血色将至》拉开帷幕时,银幕上给出的时间是1902年。《血色将至》的导演保罗·托马斯·安德森认定,勃拉姆斯的音乐,最能旁注丹尼尔·普兰优的内心世界。
勃拉姆斯特意为约阿希姆创作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颂扬友情难道不应该是它的主题吗?作曲家在表情达意时哪会这么直截了当?况且,献给演奏家的作品,也可以给他(她)搭建一个能尽情展示其演奏才华的平台,而勃拉姆斯的这首小提琴协奏曲之于约阿希姆,就是这样的作品。约阿希姆职业生涯的鼎盛时期,录音技术未及问世,所以,我们已听不到这位深得勃拉姆斯青睐的小提琴演奏家首演他的小提琴协奏曲的盛况,倒是勃拉姆斯的曲谱,成了一代又一代小提琴演奏家们决意征服的一座高峰。不过,就算作曲家撒花一样在自己的作品中“埋”下一处又一处演奏难点,其面对五线谱时呕心沥血,终究还是为了倾诉自己的心有所想。那么,由三个乐章组成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又透露出了向来不愿意多言的勃拉姆斯哪一缕心事?尤其是被《血色将至》选用的第三乐章,作曲家在曲谱上标注的演奏提示是“活跃而不太快的、游戏似的快板”,到底给了保罗·托马斯·安德森何种启示,让他觉得以弓弦强有力地拉响第一个音符来开启的这一乐章,特别对应故事讲到40分钟时的丹尼尔·普兰优?
生母早逝,又从父亲那里得不到想要的亲情,这是影片到了后半段丹尼尔·普兰优与假冒其弟弟的男人对话时我们才得知的,喜欢行动、不愿意多嘴多舌的丹尼尔·普兰优从来不回忆自己的过往,哪怕让观众疑惑重重的他的儿子H·W·普兰优从哪里来,他都三缄其口。一心一意地在荒漠深处寻找石油,已然成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人生目标。1902年,不见起色的丹尼尔·普兰优孤身一人地在荒郊野岭的那一口枯井里上上下下,有关石油的知识储备告诉他,枯井周边奔涌着石油,但每一寸掘进的结果都让他倍受打击。再执着的人也会有虚弱的刹那,这个男人再一次下井时在软梯上一脚踩空,若不是那块矿石提示丹尼尔·普兰优他已经找到了石油,这个意志坚定的男人还能否拖着一条断腿攀援而上跃出枯井?难以猜测。
就这么让他不言放弃地到了电影的第40分钟,丹尼尔·普兰优已不再是那个在枯井里爬上爬下的孤家寡人,他对石油的敏锐嗅觉,不仅吸引来了合作者,还在可爱的儿子的陪伴下,成功地收购了位于小波士顿的大片富含石油的土地,“我是石油商人”,他大声宣告着,完全忽略了年轻牧师伊莱。在石油商人丹尼尔·普兰优看来,替卖给他土地的小波士顿男女老少畅想他们即将过上的美好生活,要比伊莱的祷告更有价值。
随着玛丽号喷出了石油,勃拉姆斯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撞入了我们的耳膜,作此安排,是导演想用此曲庆贺丹尼尔·普兰优人生才过半就已成了大赢家吗?勃拉姆斯作品的乐思从来不是单向度的,瞧,那个伊莱,眼神里除了被戏弄后的屈辱和无奈外,是否还有“且听下回分解”的切齿之恨?
其实,在玛丽号开钻之前让伊莱祷告也没什么,只是,渴望居于人上的丹尼尔·普兰优一眼就看穿,牧师绝不是伊莱的终极人生目标,从而,答应捐赠给教会的5000元他终究没有兑现;而伊莱,哪肯善罢甘休?在丹尼尔·普兰优为了铺设输油管道必须再买下一块土地时,牧师设计狠狠地羞辱了他……
能屈能伸的丹尼尔·普兰优成了全美瞩目的石油大亨,荣华富贵至此,他又怎么能容忍儿子要离他而去开创自己的事业?何况,他迟迟不肯公开儿子的真实身份,并非为了保护男孩,而是觉得,身边有个讨人喜欢的男孩,能博取人们的同情,小波士顿人那么痛快地将自己的土地出让给他,在重大事故中失聪的H·W·普兰优功不可没。那么,大功告成以后,长大成人的H·W·普兰优要离开自己,又有何妨?倒是借牧师身份敛财的伊莱尽失资本后找到门下,更刺激起了丹尼尔·普兰优的斗志,他将伊莱给过他的羞辱悉数还给伊莱后还不解气,又举起保龄球的球瓶狠狠砸向伊莱,直至伊莱一动不动地俯卧在球道上……
伊莱死了,故事也讲到了结尾处。这部电影之所以起名“血色将至”,就是因为在银幕上升起演职员名单前伊莱的鲜血洒满了银幕?那么,导演再次请出勃拉姆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三乐章来配合这一镜头,又在暗示什么?“这是整部作品中最富创造性的乐章。旋律轻快活泼,抒情优美,又不乏震撼人心的气势”,乐评人给予勃拉姆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解读,也许能帮助我们明白导演的巧安排:1902年、1907年、1911年和1927年,是《血色将至》摘取的丹尼尔·普兰优生命中的关键年份。从1865年到1920年,经过60年的发展,美国完成了从小康到发达社会的转型。就在民众以为在美国这片土地上所有愿意努力奋斗的人都可以实现美国梦时,经济大萧条来了——这是一个最好的年代,有勃拉姆斯慷慨激昂的音乐为证;这是一个最坏的年代,充斥着欺瞒和狡诈的社会终究导致了一个不可避免的结局:大萧条已来,血色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