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最近去了一次江苏高邮,出过婉约派“一代词宗”秦观的高邮,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汪曾祺的高邮。秦观有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读过几本书的差不多都会背。而读汪曾祺,在我已是很多年,越读越有味,越读越喜爱,总也读不够。朝圣一般走进汪曾祺纪念馆,竟找到一册少年时代买过的短篇小说集《菰蒲深处》,真是亲切,像一下子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密伙伴。
在中国文学史上,如果要找出几位乡土文学大家,我以为当数鲁迅、沈从文、汪曾祺。而唯有汪曾祺穷其一生,在这块清新质朴、洋溢着泥土芬芳的文化园林里孜孜以求笔耕不辍,领异标新独树一帜,写出了大量亲切自然、平实淡雅的美文佳构。
汪曾祺的乡土文学作品,大多书写故乡高邮一带的民风习俗、风土人情以及底层百姓的悲欢离合,读来淳朴恬淡,清新脱俗,虽有淡淡的忧愁,却生动蕴藉引人遐思。我是从阅读《菰蒲深处》爱上汪氏作品的。这本书是汪曾祺写给故乡的,所有故事全部发生在高邮,读起来齿颊留香,非常过瘾。书中活灵活现的人物似乎就在眼皮底下生活。读他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总让人情不自禁地为之拊掌高兴为之唏嘘落泪,掩卷之后长叹不已……因为共情,读来更有趣味,迫不及待地一口气读完了,但觉余香袅袅,忍不住又读一遍,再读一遍,好似五脏六腑都被那干净温暖的文字流淌出来的清泉洗濯了一番,惬意极了。书中人物多是早年生活在偏僻村野或古朴城镇的市民、村夫、农妇、学生、和尚、郎中、军阀、小贩、艺人之类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普通人物,但因为倾注了作家的一腔深情,写得坦诚真挚,人物都能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文中的那种淳朴乡风村野人情,以及底层人民的清苦生活与真实情感,还有他们达观向上的性格,自身流溢出来的人性之美,每每叫人经久难忘。《大淖记事》《异秉》《岁寒三友》都是名篇,自不必说,《故里三陈》中的陈小手给人的印象也颇深,特别是《受戒》中的明海与英子,那种少年朦胧的情爱,写得质朴清新又有几分诗情的忧郁。小说结尾更有特色,写英子去接受戒后的明子,二人摇着小船钻进芦花深处,你完全能想象得出水乡浩浩荡荡的大片芦花,他们驾船惊起的水鸟,以及芦花深处引人遐思的纯洁爱情。汪老近似散文随笔式的小说语言,随意亲切,简朴散淡,总是充溢着浓郁的中国味道和灵性美质,令人着迷。
“敢为常语谈何易?百练功夫使自然”。汪曾祺的一系列小说,扬弃了传统小说求“奇”的特点,淡化小说情节,从古代笔记体小说和散文小品中汲取营养,语言朴实平常,没有华丽词藻的堆砌,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读来有种清新隽永之美,这也正是许多评论家的玩味之处。
汪曾祺不仅写小说,也写散文、小品、随笔、诗歌,还爱画画,又执笔写剧本,如《范进中举》《王昭君》《擂鼓战金山》等,甚至改写过多篇聊斋故事,如《画壁》《陆判》《瑞云》《蛐蛐》等。他的文章,或简远、萧散,或高古、幽微,均具有一种飘逸清俊之美,尤其他的散文,记风俗谈掌故说山川写美食,行云流水,雅逸清隽,自然天成,正如他自己所言:“文求雅洁,少雕饰,如春初新韭,秋末晚菘,滋味近似。”貌似质朴平淡,实则绚丽之极。
汪曾祺晚年的文字越发老道,可谓炉火纯青,如《露水》《护秋》《水蛇腰》等均透出一股“灵狐”之气。为此,其师母张兆和(沈从文夫人)曾有评价:“曾祺笔下如有神,这样的作家,越来越少了。”这就是人们至今爱读汪曾祺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