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本道
“芙蓉”二字，在我国最早被先民为“荷花”命名，《诗经》中写作“荷华”，后写作“荷花”；《楚辞》中写作“夫蓉”，后又常写成“芙蓉”。至于古人何时又以“芙蓉”指称锦葵科木槿属的木本花树，我未考证过，只知道千百年来为区别这两种一为草本、一为木本的植物，便在木本的芙蓉树前加上一个木字，称之为“木芙蓉”，简称“芙蓉”，如苏轼在诗中所言：“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
据资料记载，芙蓉树别名膏桐、合欢、绒花树、马绒花等，原产于亚洲及非洲，中国东北至华南及西南各省均有种植。但据我有生之年的阅历，这树种在北方虽然也能见到，却很罕见，且往往形只影单，很难见到成片或成林的。
记得最早见到芙蓉树，还是在半个多世纪前，我在辽南山区下乡做知青时。下乡后的翌年，我被抽调到公社报道组搞新闻报道。公社机关的门前，便有两棵芙蓉树，只是那时还不知道它的名字。两棵树每到仲夏进入花期，那花刚绽放时略显浅红发白，盛开后则菲菲粉红，头状花序形似轻盈柔软的绒球，壮硕的树干支撑着满树的繁花，那花朵的数量多到密密麻麻，不可胜数。经请教当地公社干部，知道了它们的名字。芙蓉花的花期很长，从仲夏到立秋，跨越三个月。盛夏暑气难耐之时，每到下午或傍晚，公社党委书记景洪明时常让机关同志们把椅子搬到两棵芙蓉树下，开会或商谈有关工作。景洪明书记大我七八岁，作为年轻干部，在我们插队前五年，由组织从县里派到公社挂职工作。他为人和蔼可亲，工作之余，常在芙蓉树下与我谈心，鼓励我珍惜在乡下的时光，努力工作，锻炼自己。我聆听着景书记亲切的话语，看着芙蓉树上纷繁的花朵相互簇拥的蓬勃恣意，深感有种生命释放般的呼唤……
两年后，正值芙蓉花盛开之时，我接到调令，返城工作。在公社机关为我举行的欢送会上，景书记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几年，亲眼看到你成长了，进步了，为全公社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如今可以说，你在农村这个学校毕业了。毕业，是结束，也是开始。相信你在新的工作岗位上，一定能做出更优异的成绩。就像门前这两棵高大的芙蓉树，花开连年，永无尽期……
退休后的十多年，摆脱了劳形案牍、公务倥偬，时而在书本和记忆的底片中回到过往时光的隧道，回想起当年观赏两株芙蓉树花木婆娑时的美好时光，耳畔遂响起明人王象晋《群芳谱》中所言：“清姿雅质，独殿众芳……可称俟命之君子矣。”
仲夏时节的一个上午，因写作过程中某个章节不够通透，遂踱出房门，在附近一处幽静的湿地公园徜徉。信步徐行之中，倏忽眼前一亮：绿波掩映之中，一棵芙蓉树闯进我的眼帘。远远望去，那袅袅娜娜弥漫在枝头的粉红色雾霭，似真似幻，朦朦胧胧，满树随风摇曳着的粉红色绒花，似乎不只是花，更是我心头的一重重心结，一个个奇思妙想。创作思路遂奔涌而出。
这座湿地公园地处本市一个较为集中的学区之中，周边有小学、初中、高中各类学校五六所之多，环境颇为清静幽雅。自从在这里发现了一株罕见的芙蓉树，此后的日子我便时常来此散步消闲。七月间，正值“绿树阴浓夏日长”，那棵高大的芙蓉树上盛开的绒花，更是流光溢彩，散放着阵阵幽香。正值毕业季，湿地公园的几条小径之上，常常看到众多的孩子快活轻倩的身影，其中不乏有许多身着某某高中的校服，手握着书册的男孩女孩。他们每每从芙蓉树下走过，无不深情地抬起头，仰望几眼那满树粉红的绒花。或许他们中的许多人，即将从原有的学校毕业，开始新的生活。那一朵朵娇柔妩媚的芙蓉花，不啻也是挂满了他们心头的一个个美好的梦想吧。
细想起来，就广义而言，每一个人，一生之中都会经历诸多“毕业”和“开始”，抑或说“结束”和“未来”。一个人一生中的几个年龄段，几个生命的节点，乃至大病初愈，劫后余生，迷途知返……都是一种结束和新的开始。就我个人而言，就有过诸多这样的经历：从不同学校毕业，升入更高一层的学校就读；从一个岗位到另一个岗位的工作轮岗；从一座城市调到另一座城市工作等等。即便是一个人择一事，干一生，也同样有着一生中不同年龄段的“毕业”和“开始”，正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近日在媒体上读到两条新闻，让我十分感动。一则是叶嘉莹先生的“百年诗心”。叶嘉莹先生生于1924年，按照中国“落地为岁”的传统，如今已满百岁，但她每天依然坚持对中国古典诗词的研究与写作。叶先生认为每一代人都有责任将中国优秀的文化传统传承下去，不损毁、不丢失，否则上对不起古人，下对不起来者……另一则新闻是音乐指挥家郑小瑛“岁月从不败青春”。作为新中国第一位歌剧、交响乐的女指挥家，第一位登上外国歌剧院指挥台的中国人，郑小瑛在漫长的岁月中参与创建了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培养了一批优秀指挥人才。如今，94岁的她仍然活跃在舞台上，指挥演出，开办讲座。2022年1月，93岁的她又创立了郑小瑛歌剧艺术中心，开启了她人生的第三次创业……这两位文艺界的泰斗，于期颐人瑞之年仍不遗余力地将中国精美的文化种子一粒粒撒进时间和大地，其拳拳之心让人望洋兴叹。她们的一生曾经历一次次毕业和开始，却始终如挺拔刚劲的芙蓉树，风情万种，浪漫绮丽地把中国文化精粹从一代人传到另一代人的手中。
飒飒秋风已透着新凉拂面而来。然而每日里来湿地公园徜徉，见那株芙蓉树依旧粉红染枝，满树繁花。衷心企盼这株芙蓉在悠悠岁月里，任凭时光百转千回，永远枝繁叶茂，花开连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