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来
世论昌明,人活潇洒。年轻时读过汪国真的一篇散文,题目就叫《潇洒》。文很精短,掷地有声,以至于里面的妙语名言让人过目不忘,譬如:“内心的潇洒是一种境界,它的极致是无我——脱尘出世……”老来闲读古籍,往事越千年,字里行间,却总是觉着能从先人们的旷阔与贤达里面看到汪国真所言的那种内心的潇洒,无我的境界。想来,这并不奇怪,但凡一种真知灼见的劝世醒人,是离不开岁月的佐证,历史的映照的。
先说介子推。晋国发生骊姬之乱,他追随公子重耳出逃,在外流亡十九年,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其中,“割股啖君”的传说或不可考,却足见他立下的高功,付出的苦劳。重耳登上王位,那些跟随过他的人开始想方设法为自己邀功以求高官厚禄,介子推却不为所动,在他看来,天道昭昭,拥戴重耳,是晋国上下实现国家由乱到治、由治图强的共同选择,怎么能将这种历史的必然硬往个人身上攀扯呢?“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下之功以为己力乎……”鄙夷之下,介子推干脆就此永不言禄,带着老母,躲进茫茫的绵山,隐居去了。想来,那恐怕是晋国朝野最为沉寂无言的时刻吧,然而,沉寂又能沉寂多久呢?数千年以来,人们“寒食禁火”祭祀的是介子推,“清明插柳”怀念的还是介子推。介子推的境界,是顺应历史,甘愿牺牲奉献而又于己无欲无求的境界;介子推的潇洒,是浮云名利,粪土禄爵,言不文身,一生清白的潇洒。
比起士大夫介子推来,杜蒉是个掌厨的小人物,只不过他为国君晋平公掌厨,是权贵们眼皮子底下的小人物。晋国的重臣知悼子死了,人没下葬,晋平公就带着太师师旷和宠臣李调在寝宫里饮酒作乐,钟鼓齐鸣,甚嚣尘上。杜蒉一听,立马赶到,当着晋平公的面,连灌了师旷和李调各一杯酒,接着又自饮一杯,饮罢,一言不发,小跑下殿……直看得晋平公目瞪口呆,诧异不已 ,连忙叫回杜蒉,要他讲清楚。杜蒉不慌不忙地回答:子卯之日尚且因为忌讳不可饮酒作乐,如今知悼子尸骨未寒,灵柩尚在堂上,不是比忌日悲痛得多吗?师旷和李调竟不能提醒您有所规避,所以,我只好让他们喝酒以示惩罚……至于我杜蒉,只是个为大王操持锅碗瓢盆的“宰夫”,竟然逾越本分,干预违背道德礼法的事,实在也是该罚呀……杜蒉的回答滴水不漏,爽然自失之下,晋平公只好说:“我也有过错啊,也斟上酒罚我吧……”事情至此,也算圆满,然而扒一扒这位晋平公的老底儿,还是为杜蒉捏了一把冷汗。西汉刘向《说苑·正谏》记载:“晋平公好乐,多其赋敛,下治城郭,曰:‘敢谏者死。’”可见,小人物杜蒉意欲崇善抑恶,扬清激浊绝非易事,在“敢谏者死”的高压之下,无论他多么的机智巧妙,委婉进言,也还是有着掉脑袋的巨大风险的。“杜蒉扬觯(zhì,古代酒器”),他这一举,便在中华民族的文明史上定格了一个无比潇洒的造型,以至于时至今日,人们在满饮之后依然会高扬酒杯,潇洒相随,豪气相接。
公元前559年,晋国大臣范宣子在朝堂上无端编造理由,把晋国霸权的衰落归咎于少数民族部落,并声称要在次日诸侯的盟会上当众拘捕姜戎的首领驹支。面对气势汹汹的霸凌和恫吓,驹支镇定自若地回答:晋国让我们耕种的“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剪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才得以生存,所以这算不上什么大恩大德,而我诸戎却从无二心。当年殽之战歼灭秦军,就好比捕鹿,晋国人扳它的角,诸戎人拖住它的腿,这才把它摔倒。自那之后,诸戎人始终如一,哪有过背弃呢?如今你们作为盟主不能很好领导各诸侯,却空穴来风,怪罪到我们头上,我们诸戎族有诸戎族自己的生活,饮食服装和汉族不同,礼物钱币不通用,语言不通,能做什么损害别人的事呢……一席话,驳得范宣子哑口无言。驹支则在退出朝堂之际继续着他的谏讽,高声朗读起《诗经》里的《青蝇》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惊,该是一种多么潇洒的吟诵啊,古往今来,那从容的节奏,淡定的旋律,依然在历史册页的字里行间汩汩流淌——
营营青蝇,止于樊。
岂弟君子,无信谗言。
营营青蝇,止于棘。
谗人罔极,交乱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