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毛毛
上电梯,当我将手指按向30层的钮时,经常会赢来邻居们的惊叹,因为30层是顶层,他们似乎对顶层的生活充满着好奇。经常有人问:“顶层凉快吧?”我的标准答案是:“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死。”事实也确实是这样,邻居们对我充满着同情地笑,安慰我说:“顶楼的蚊子一定少。”仿佛不找个顶层的优点就对不住我似的,而我则是表情复杂地笑笑,并不作答,因为实在是一言难尽。
我家其实被虫子们环绕,露台上经常飞舞着成群的虫子,肉眼可见,伸手可及。我家的地理位置有点特别,因为面临着长江,楼下就是荒凉的江滩,而这是虫子们的天堂。我之所以在虫子们环绕的环境中还能正常生活,有三个原因:一是有虫子们的天敌燕子,从四月到九月,从早晨六点多到晚上六点多,无论何时,无论什么天气,都有几十只燕子在我家天空上忙碌,它们为我清理了不少;二是我采用了物理阻隔法,也就是装了纱门纱窗;三是采用了化学阻隔法,也就是说我到露台上去的时候,浑身喷满风油精、六神花露水、双立人等驱虫药物,总有一款能对付虫子。
我家天空的虫子们是哪种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们比普通的蚊子大。蚊子是有的,虽然我小心翼翼地保护家、保护自己,但它们还是时不时地将人咬几个大包。不知名的虫子也是常进家的,我有个吸顶灯,灯罩与灯之间有条缝隙,要不了多少时间,里面就布满虫子们的尸体,它们有热情进去,却没智慧出来,我称那个灯罩为“虫冢”。苍蝇也是有的,我家阳台上有盆西洋杜鹃,花期很长,花朵很多,它就是苍蝇们的最爱,无论我的纱窗关得多么严密,它们总是有办法钻进来,贪婪地在那盆花上飞来飞去。苍蝇不仅追腥逐臭,也爱花蜜,这我真是在自己家里发现的。蜻蜓也常来我家,它们的作用和燕子一样,来猎杀飞虫的。蝴蝶也能见到,它们的到来我真是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我的露台上一盆花也没有,我怀疑它们是被风吹上来的。最搞笑的是,像披着古代金闪闪盔甲的木蜂也常来,它们用细细的小爪子紧挠我放在露台上的防腐木长凳,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搞明白,它们原来想在里面筑巢产卵,这真是让我哭笑不得。我想总有一天,我的凳子会垮塌掉。还有就是在秋天的时候,常能看到呆呆的、灰色的飞蛾趴在白色的墙壁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我也懒得管它们。
如果它们的到来我还能理解的话,那么蟋蟀的到来我则感到困惑。它没有翅膀,是怎么到这高高的30层楼上的呢?而且它来的总是那么准时,今年立秋的当天,晚上九点多钟,我听到了它激情澎湃的清越的鸣叫声;它总是选择环境最差的地方居住,那就是在洗手间里,那个地方一会儿一地冷水,一会儿一地热水,洗发精、香皂、沐浴液、洗厕精……啥化学产品都有,它怎么能待得下去呢?它靠什么维持自己的生命呢?一天夜里,我起床倒水喝,终于发现它其实往返于阳台与卫生间之间,阳台上有七八盆花,它的食物可能来自那里。它是最受我欢迎的虫子,它是秋天的先锋,给我带来了大自然的清音。有时夜里躺在床上听它的鸣叫,感觉自己不是在门窗紧闭、帘幕重重的家里,而是躺在灿烂的星河和皎洁的月光下。我非常感谢它,它抱着一种古老的信念和本能,以莫名其妙但一定是充满着智慧和困难重重的方式来到我家,寻求我的庇护。还有什么样的信任比这更高级的呢?我有什么理由不珍惜它呢?
现在我可以负责地说,高层和低层一样,虫子们是样样不少;而且我坚定地认为,人是一切虫子们的中心,它们喜欢围绕着人来开展它们的生活,它们给人带来烦恼,也带来乐趣;它们有它们的喜乐哀愁,它们有它们的生存之道,它们与人类一起,让生存的意志和欲望布满整个空间、每个角落。我们都是地球这条大船上的乘客,漫游在时光的长河和宇宙的大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