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开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进弯曲的山路,在草尖和灌木上游走,树林里的那些细长光带缓慢地向下滑动,逐渐变宽,直落到开着各种颜色花的草地。我在小路边行走,到一条新开辟的岔道那里,视线拓展,铲车碾压出的车辙里汪着水,周围泥土湿润,早开的紫花地丁花朵指甲大,在微风中像蝴蝶翅膀一样抖动,我还看到了鸭爪子菜、轮叶沙参、刺菜,但是,我还看到更让我惊讶的植物,它真的一点儿不稀罕,在人们能看到之处,一大片一大片的又高又壮,它尤其喜欢山洼湿地、沼泽、河塘、林缘和柳林冠下,有它在的这些地方能挤走其他野草,一统天下。
它就是东北、内蒙古、河北乃至南方等地普遍生长的植物,名叫柳蒿。若再往远一点,俄罗斯的远东地区、西伯利亚也有,蒙古国、朝鲜一些靠近东北的地方也有柳蒿,这是相近纬度地理的植物分布特性。柳蒿像一个生命力顽强的平民,有一点水和土就能茂盛。因为它生在东北,也是达斡尔人的传统食物,勇敢的达斡尔人称柳蒿为昆米勒,习惯用它炖排骨,这样的烹饪方法使排骨有一股独特的蒿草芳香,不过,大多时候用于炒食、凉拌、做配菜,或者水焯后冷冻,冬季再吃,更符合东北人的生活方式。
柳蒿的叶子背面白色,因此学名白蒿、水蒿,顶端像一朵菊花,为此,人们给它归类到菊科。《诗经》和《本草纲目》早就对柳蒿有记载,《本草纲目》说它“安心气、养脾胃、消痰饮”。柳蒿口感微甜,清新,北到大兴安岭,南到福建,中国人的餐桌上从古至今没离开它。我这个喜爱植物的人,春季里更要品尝一顿。
这么多的柳蒿岂能不采,我蹲下身,挑选粗壮的柳蒿折断,这时候柳蒿嫩得很,一折浆汁流出来,沾在手指上,没一会儿就变黑,柳蒿的浆汁染色力强,很快渗入皮肤,所有的手指被染成黑色,结了厚厚的一层痂。
折柳蒿的时候,蚂蚁也来凑热闹,有一只大黑蚂蚁,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是成年的工蚁,它不紧不慢地爬到我选中的一棵柳蒿上,趴在一片叶子梢,把那片叶子压得耷拉下去,黑蚂蚁就在叶子上荡秋千。因为黑蚂蚁在,我给周围几棵柳蒿折了,那一棵没有动。黑蚂蚁不知道我在看它的把戏,还在那儿专心玩,我忽然想吓唬它一下,朝那片叶子用力吹口气,柳蒿叶猛地摇晃起来,我以为黑蚂蚁抓不住会掉到地上,谁知,任凭叶子怎么摇,黑蚂蚁就是不下来。我又生一计,握住整棵柳蒿摇晃,模拟一阵狂风暴雨,你猜怎么着,黑蚂蚁就像粘在上面一样,一点儿也不惊慌。这回我没辙了,为了得到那棵肥壮的柳蒿,连着黑蚂蚁一起折下来,装进帆布包。不过,你可别替黑蚂蚁担心,我遇到过无数黑蚂蚁钻进野菜里,采菜时没有发现,等回家翻出包里的野菜,黑蚂蚁也不慌不忙地爬出来,朝着它想去的方向去了。
柳蒿的叶子挺占地方的,我攒够了一大堆,把它们倒在一块石头旁边,我坐在石头上,撸掉柳蒿的叶子,掐掉头上多余的叶尖。柳蒿的叶子很好撸,将整根柳蒿倒过来,顺势一拽,就是一棵。我撸着柳蒿叶子,身后是生出毛球的柳树和苍老的开满白花的李子树,一只布谷鸟在树林里大声歌唱,另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小鸟叫声细细碎碎的,好像它对这个世界又胆怯又好奇,我猜它是未成年的小鸟,我一直准备买一个望远镜,观察它们,那一定是件有趣的事情。
柳蒿叶子打到一半,那只黑蚂蚁出来了,之前它这里探探,那里试几步,转了好几圈,才确定没危险,快速地溜走了。嘿,这家伙心眼真多!就这样子,柳蒿叶子全部打完,每一根像翠玉一样透亮,我重给它们装进帆布兜,又折了一批,照例坐在石头上撸柳蒿叶,这时我的整个手掌心都是酱色的,手指肚又黑又黏,撸完叶子,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跳舞河洗手,河里有一种小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的,那是几亿年前地壳变迁后形成的火山岩,用来擦手刚好,我拿着小石头磨啊磨,渐渐地皮肤原色出来了,只是有些地方沾染柳蒿浆汁太多,手掌心斑斑驳驳的。
看着像老爷爷面孔一样的手掌,我不由得想起写《春江晓景》的苏轼,那个令人敬仰的人,一生游历过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的人,写下那么多的诗歌,这首《春江晓景》是他在福建时见到惠崇和尚画的一幅画,那幅画画了什么,从苏轼的诗中就能读出来,“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惠崇画的是一幅春景画,有桃花竹林,一江春水中凫着游戏的鸭子,岸边长满了蒌蒿,江里的河豚浮出水面。苏轼说的蒌蒿,也就是柳蒿在南方的另一种称呼。
好了,今天晚上的菜有啦,柳蒿炒肉。吃不了的就晒上,漫长的冬天没菜吃,柳蒿干泡一泡,烀咸菜,就饭吃可香呢。如果下一场大雪,围着火炉坐着,边吃边喝一碗米酒,那日子无比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