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兴
从小学中学使用字典词典开始，再到成年走出校门翻阅五花八门的工具书，我真正切身感受辞书字里行间的分量，还是成为出版社员工之后。2003年10月，新闻出版总署公布新中国成立以来首度辞书质量专项检查结果：19种不合格产品公诸世间。访学境外的我从网络上看到报道，不好意思打听当事者反应如何，细看书目及相关消息，僭越妄称辞海、大百科者不在少数，联手学术圈出版界，承办专项检查的中国辞书学会于是乎铭记在心。1992年学会成立伊始，便郑重昭告两项重要使命之一即是褒优评劣，为制止不正之风和腐败现象鸣锣开道。于光远与时任第一副会长巢峰众人合著《我们丢失了什么：“王同亿现象”评论文集》，集中火力针对抄袭剽窃、粗制滥造、重复出版三股歪风鸣鼓而攻之。巢峰社长亮剑直击：改造整顿文风书德，著书立说者务必先修身正己，切不可成为文化骗子和掮客。
有意识再觅读巢峰先生所撰《中国的图书市场》《中国图书业的滞胀现象》系列大作宏文，尤其关注围绕辞书提高质量、整治环境、扶正祛邪的短章札记，譬如他始终特别强调的“评劣”主题词，问疾叩病，猛药诊疗，痛加针砭，不见含糊和推诿，断无温吞与游移。过目难忘的警句隽语博引旁通，妙关书声。出版社如何从出书当中分类查辨两个效益，首选上佳者又创牌子又赚钱，末位两种不创牌子不赚钱、倒了牌子赚大钱。两个效益怎样正确处理，行内从业者一目了然心领神会。
长期主持上海人民和辞书社社务，组织《辞海》两次总修订，参与《辞海》四个版本的编纂出版，又兼任中国辞书学会代会长、名誉会长，巢社长紧张忙碌中仍矢志研究，在经济理论、出版科研方面术有专攻，造诣颇深。我此时即将步入40岁门槛，正处于困惑彷徨中摇摆迷离：往回走转向传播学专业领域，还是继续扎根图书编辑行当？三年上下，四次报考京城名校名师的博士生，几所本地高校院长系主任也欢迎我去任教、试讲。最终，前辈巢老双栖学术、实践的斐然成就胜人之口，服人之心，令我们仰止景行，为同行同道树立了高高的标杆。同异交得，协同增效，相积而成，我终于下定决心，矢志于为作者读者服务，文字为敬纸面乾坤，乐此不疲。
2008年春节前夕，我写信奉寄贺卡，向巢峰先生致新春祝福并庆八秩寿辰，同时汇报拜读其文章的一己浅见。老人家垂爱边疆出版，谦称我对他评价过高，受之有愧。包裹里惠赠《出版论稿》《政治经济学论稿》两部大作，“请批评指正。”翻阅研读七八十万字两册文集，尤为感慨其瞩目长远的运筹设计与深谋良策。仅以2003年发表的两篇文章为例，100种选题雏形从无到有，大中小型辞书组合而成的22年长远计划何以支撑起独立门户辞书社那么多奖项和较好的经济效益？如果出版社效益评估时把社会效益指标规定为70%，继而推导所得税、工资总额的增与减，改变考核体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驱使出版社立足出好书前提去赚大钱。记述追忆夏征农、罗竹风冲破政治束缚，还辞书以本来面目的铮铮铁骨，铭感共鸣出版前辈体察抒发编辑“苦衷和心声”，锤炼萃取“辞海精神”的业绩操行，“一个优秀出版工作者，首先应是有理想有信念的革命者，做好人，才能出好书。”巢峰荣获第五届韬奋出版奖时的大会感言，检点自身差距，比照贤达拔萃，学无尽头，自愧不安。受其影响熏陶，我着意搜罗寻找陈原、范用、陈江、沈昌文等编辑大家撰著与策划作品，油然生发夹叙夹议的书话杂说。沪版《韬奋文集》十几卷，驻足后学案头身边一年多，潜心揣摩，总算完成了万余字致敬长文。当然，试笔《辞海》精神与巢峰编辑思想更是题中应有之义，虽力有不逮，倾吐衷肠，聊以告慰知恩感恩心情矣。
寻找问题，自我检视，理性审读，《辞海》第七版开始编纂之际，巢峰先生当年即完成学科解剖报告80份之多。回望《辞海》78年历程，他点评修正的缺点错失，纠正补正，参正释正，查核校验，批判地认知，怀疑后勘误，在真理的长河中探索前进，“吾道一以贯之”。他将记录辞书之过的札记随笔汇集成册，由政治、哲学、经济、文化大类着眼入手条分缕析，升华为独创门派的辞书文本批评学。内蕴积累的常识学识见识智识胆识共同发力，共事五六十年的知交徐庆凯先生撰写序言时称赞其正气义气勇气锐气才气集于一身，胆识勇气率先引领，笃实沉潜，不逞臆不武断，不盲从附议不妄施斧斤，批评的高格，鉴赏的胜景，终身学习，自重自持，君子深造自得也。
巢先生信函中与我说起《辞书记失》，戏说书中“有些观点属于异端”“勉强算一本工作体会。”异花奇草激发阅读兴致，桑榆暮景堪称天鹅之歌，立目定义，释文表达，举凡政经思辨，涉猎中外辞书，精神求索的轨迹，学术生命的力量，展卷持诵出版前贤弦箭文章，一代直声，长久回响。法国思想家蒙田的自况，恰如辞书生活中的巢氏写照：自我乃人们探求真理的唯一可能的场所，我本人就是我的作品的内容。真理只是一个给定的、存在的事态，真理正是同谬误相比较而存在，相批评而发展。
回顾反思我们辽人社辞书历程，主调风正帆悬，终究瑕不掩瑜。畅销品牌当中，从《新日汉词典》两次入选国家辞书规划，到文史类佳作《圣经百科辞典》升级更新，都足以说明不凡的创造与转化。吾社同仁与巢老笔墨结缘倏忽而过30年，1993年辽版《中国当代文化名人小传》收录二十几个学科的专家学者，出版界别巢峰作为代表人物之一，那几年正是已过花甲的老人家身兼两家社社长总编辑，勤勉有加，最为操劳的岁月。
清辞粲若花立本，书林过眼凝翠微。域外先哲亦有断言：真正的读者是字典迷。淹通群籍、皓首穷经的巢峰先生天上有知，肯定颔首会意寻根究底的个中奥妙与情趣吧。但愿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臻于此番辞书境地，翻，检，查，阅，得心应手，手到擒来，逍遥在问道求真的辞书山海间，乐而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