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嘉陵
读长篇报告文学《罗布泊新歌》,有这样强烈的感受:广袤浩瀚的大视野,携风带电的快节奏,气势恢宏的铺叙与放歌。这不仅来自作者书写的对象——罗布泊千里无人区、为改变中国钾肥90%年进口量的局面昼夜苦战的科技英雄们,也来自这部报告文学的文本自身。
关于《罗布泊新歌》的评论已经很多了,如“全景式描绘了中国钾肥事业从无到有、不断发展壮大的曲折经历,讲述了李守江和他的团队在罗布泊艰苦创业的感人事迹”“一部有力量、有感染力的‘大歌’”“现实主义题材创作的重要收获”“接地气、有温度、有时代感,歌颂了平凡的英雄,是作家对时代精神的书写与阐释”等等,我想从文本和创作的角度再谈一谈。
今天的中国文坛似乎又到了新的“拐点”。仿佛十多年前,上上下下还在呼唤“中国长篇小说的大繁荣”呢,而现在,据不完全统计,长篇小说的年产量已保持在五千部左右。长篇小说是所有文学种类中体量最大、耗费作者阅历资源、精神资源、文学修养资源最多的,“文革”年代和其禁锢结束后的若干年里,慢说年产量五千部,就是五百部都属天方夜谭。今天,这么大的创作工程都能以如此速度“大干快上”,其他文学种类如散文、诗歌、报告文学以及网络文学等等,年产量之大就更不在话下。这当然总体来说是好事,作品基数大,精品力作的出现机率也会随之增大。不是常有人说,中国足球之弱首先就弱在中国足球人口的比例太低上吗?但这也会出现一些问题:快和急。
《罗布泊新歌》则为今天的“文学发展拐点”提供了重要的启示:一是超常的在场体验和难度系数极高的采访,一是精心的书写和上乘的文本。而这两者并不总会集于一身的。作者刘国强为了这部奇书,先后去了三次罗布泊,写起来又不甘平庸,苦心孤诣,否则他觉得对不起那些科技大英雄,也对不起自己。这再次验证了好作品必须用脚去跑,再用心去写,缺一不可;一个作家不仅要走万里路,还要读万卷书;不仅要“深深扎根人民”,还要“板凳坐得十年冷”;不仅要在思想层面、社会学层面下大气力,还要在文本的设置和打磨上多费些心思,多花些工夫。虽然今天这个日新月异的现代化大时代远不同于“曾经慢”的《红楼梦》时代,评论家们也一再呼唤文学“亟待对当下现实作出及时的解读”,但重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老调,仍很必要。
当然,今天我们所说的“慢”也具有一定的相对性。刘国强操作的毕竟是理应比长篇小说快些的报告文学,他本人又是阅历丰富、精力过人的高产、快手作家。但《罗布泊新歌》的写作速度就他而言,还是相对地慢了一些。要烤三次大火炉,经历三次炼狱般的磨炼,记下三大本、四十多万字的采访笔记。把这些珍贵的第一手资料稍加梳理润色,输入电脑,就够骄人的了,他却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对文本又提出更为苛刻的高要求。他首先着力的是“结构创新”,作品分为四大部分,即戏剧结构的“起、承、转、合”,或交响乐结构的四个“乐章”。而这并非为形式而形式,它对应着内容——李守江团队起步、发展、转折、未来的四个创业阶段。除了大结构,内里还有个细化的结构,从第一歌到第十二歌,每一“歌”都用诗歌或歌词开头,每一“歌”的结尾部分都采用音乐的“间奏”形式,插入一小段类似于“闲笔”或“别调”的部分,这就令“罗布泊新歌”不仅是生命之歌,奋斗之歌,又是语言艺术之歌。文本的语速是那样的迅疾,对应着罗布泊英雄们只争朝夕的创业速度,却是“慢”出来的,因为刘国强除了报告文学家的角色外,还是小说家、散文家,甚至画家和音乐家,对经典阅读的痴迷程度也超出我们好多人。他的三次“死海”之旅和对文本的挑剔、六易其稿,使这部大书先天地就胜人一筹。
刘国强认为,现在的文学创作“同质化太严重,几乎千人一面”,因此他“时刻警醒自己,在写每一篇文章之前想一想,你的创新点在哪儿?”“创新点”的说法非常重要,笔者强调的今天的“文学发展拐点”正在于此。这又像是老生常谈,在中国经济、科技等高端产业高调鼓励创新的年代,“创新”这个使用频率极高的词儿本身就已经不太“新”了。国家近年来对文学前所未有的重视、投入、扶持、安排定点体验生活,必将推动文坛进入新的历史阶段。但这样的大好局面也会伴生一些问题,即创作上的急和快。比如,一个省或更高一级的重点作品扶持单位,它们对被扶持的作品是有时间限定的,一般是两年左右的扶持周期,期满时作品如果没出来,是要被问责的。这都没有问题,因为资金的使用必须用省时、高效这样的经济规律来约束,也的确有拿了扶持金而作品终未完成的个案。但毋庸讳言,这样的上上下下定额式完成“生产任务”的方式,也易于催生出一个过于匆忙的创作局面。
罗布泊的科技英雄们太伟大了,我们急于让天下人尽早知道是对的。但如果说钾盐、钾肥的发掘和生产非一朝一夕之功,那么我们对英雄的讴歌是不是也应当一唱三叹,令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
刘国强三赴西部大戈壁的采访过后,又雄心勃勃地挑战起传统的报告文学写法,拒绝没有思想的“干花一样”的作品,“色彩还在,形状还在,灵魂却没了”;拒绝“出手就败在语言上”的“语言功力差,作品质地不可能不差”的粗糙文本;“要在哲学方面,历史方面,植物方面,自然方面,古代遗存方面,气候方面,反思方面,外延方面,都有新的探索和准确的表达”……这也同样具有了英雄的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