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中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立秋一到,早晚的风即刻凉爽起来。疏于打理的菜蔬,在野蛮的杂草中生长。玉米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黄瓜的叶子已经卷曲发黄,豆角的叶子稀稀落落,爬满墙根的草莓倔强地闪着红点,两颗黑黝黝的南瓜挂在无精打采的架子上,唯有成片的紫苏和毛豆精神抖擞。园子的台阶上,放着一本《沈从文的后半生》,书页被四处而来的风翻动着。它的主人呢?它的主人望着渐趋败落的园子,心中不免一惊,日子过得真快啊。
自然造境,情以物迁。眼前的光景,使得近日颇为“恨时”的感受变得更加沉重。平日工作上的事,一到手便急急地做,做好了一件再谋划下一件,还要抓紧工余时间翻阅各种报刊,寻找可读耐读的文章。下班之后,是最快活的时光,完全由自己支配,但每每为找不到一本合胃口的书读而烦闷。夜深人静时,又觉心力不济,睡意不期而至,一天就这样给打发掉了。而此时被清风翻动的这本书,恰恰是黄昏将近时的最好伴侣。眼前的景物和书中的故事唱和着,在阅读的世界里荡起层层涟漪。
时代的变动带来了新的空气,从旧社会走过来的文化人,在急剧变动的时代面前,却显得无所适从。沈从文后半生的起点便是一个例证。1956年的时候,他出差到济南,在给“小妈妈”的信中写道:“济南住家才真像住家,和苏州差不多,静得很。如这么做事,大致一天可抵两天。有些人家门里边花木青青的,干净得无一点尘土,墙边都长了莓苔,可以从这里知道许多人生活一定相当静寂,不大受社会变化的风暴摇撼。但是一个能思索的人,极显然这种环境是有助于思索的。它是能帮助人消化一切有益的精神营养,而使一个人生命更有光辉的。”沈从文彼时的心情,与其说是焦躁,毋宁说是恨时。他多想抓住已经偏西的时光,多做一些自己喜欢而又能自由自在的事。他早说过,自己“不向南行”,是为了下一代在新的环境里接受教育和成长。他在历史博物馆做讲解员,是那么耐心、细致、庄重,“永远在为他们学的不够、不深、不广而着急,为他们工作搞不好展不开而着急。”这些都是惜时如金、恨时光倏忽而逝的佐证。
笔下纵有千军万马,也不及脚下踏踏实实做出一件事来。无论是新旧社会的对比,还是新旧时代的观照,都是“思”与“信”并行、“知”与“行”合一的生命格局。即使同处一个新时代,变化也无时不在,稍有踟蹰,便一日千里,都需要把对下一代成长的期许,以及“他们学的不够、不深、不广,工作搞不好展不开”的急迫加诸己身,把菜园打理得像“济南住家”一样井井有条,在一个又一个“立秋”的转换中,因劳有所获而变得坦荡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