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缜尔
一个人独处,时光静好,但也难免落寞。我的读写坊来了好几位朋友避暑,他们成了我的七月座上宾。
1968年47岁的夏志清先生,带着他新鲜出炉的《中国古典小说》,吸着纸烟,微笑着寡言。夏志清向英语世界介绍中国文学,视野开阔,眼光独特。现代中国学者习惯上将五四以前的小说称为旧小说、传统小说或者章回小说,而夏著冠以“古典”之称,这就一改前谓“多少都含有贬义”的态度,而且把《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儒林外史》《红楼梦》六部小说当成中国文学传统上的经典,提升到中国文化大传统的高度予以重新定位。不仅揭示出文学中蕴藉的儒释道文化意涵,而且使读者领略到中国文学经典的世界意义,告诉读者,经典也是可以中西合璧的。
相对于夏先生的寡言,陈则光先生则显得更加沉默,大概是因为未完成《中国近代文学史》鸿篇巨制留下的缺憾。但是,仅一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册的“填补空白”意义,就足以盖过其现代文学史家和鲁迅研究专家的声名。中国近代史起于1840年中英鸦片战争,讫于1919年五四运动。中国近代文学史即是这一时期中国文学的历史。作者侃侃而言:“随着时代的风云、社会的变化、人民的需要,自文学初变,到文学改良,到文学鼓吹革命,都自然而然地要求文学摆脱封建主义的束缚,从僵化了的古诗文中解放出来。尽管这种解放是有限度的、不彻底的,但是从内容到形式,从思想到方法,都有所革新,并对文学的社会功能作了重新估价。为五四新文学运动提供了经验,起了先导的作用。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大转折,也标志着中国近代文学的一大进步。”
历史总是依赖一代代人的不断书写,对文学史传的用心灌注,用苦功夫加以延续,到了北大教授陈平原这一代,依然不觉轻松。他的《二十世纪中国小说史》第一卷(1897—1916),是一项浩大工程的起始部分,让读者能够看清现代小说最初的模样。他开宗明义,新小说的诞生必须从1898年说起。因为戊戌变法,在把康、梁等维新派人士推上政治舞台的同时,也把新小说推上了文学舞台。1902年梁启超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一文中,正式提出“小说界革命”口号。但是,辛亥革命后,小说界革命很快衰落,其标志是小说失去了政治思潮的搀扶,走上了直接依赖于市场自然调节之路。此番高论,显然是带着今人的眼光,用的是当代人的思维。这也让读者找到了文学大众化的发端。
时光回溯到1878年,一脸络腮胡子、已经成名的38岁的哈代从遥远的异域,乘着蒸汽火车风尘仆仆而来,怀里揣着刚刚发表的小说《还乡》。《还乡》以英国的一片荒原为背景,叙述了五个青年男女之间恋爱纠葛的故事,描绘了一幅19世纪英国现实主义文学风情画。笔者被开篇所引的济慈诗所沉迷:“我向‘愁烦’,说了一声再见,本打算,把她远远地撇在后边;但她情谊缠绵,热烈把我爱恋;她对我,情那么重,心那样坚。我很想把她欺骗,和她割断牵连,但是啊!她情那么重,心那样坚。”这是蕴含着巨大的悲剧意向的诗篇,衬托出同为诗人的小说家对人性孤苦的向天之问。“还乡”也意味着乡愁,异域的乡愁带给读者的是同样的共鸣。
与笔者同龄的艾芜,身材高瘦,脸膛黑褐而清癯,似乎还保留着早年漂泊南亚次大陆灼热阳光的印记。他待人温和之极,话语不多偶尔也不失风趣幽默。他带来的作品《百炼成钢》,创作于1958年代,带有明显时代痕迹的小说,把时光的镜头拉回到65年前的场景,我完全理解此刻艾芜的心情,正如同笔者的心情一样。过去人们常常说“人过三十三破船下陡滩”,意味着青春年华转瞬即逝,而已过天命之年的艾芜,此时却显得像他的书名一样精神抖擞,读他的书一定会带给人们一种无形的力量。
2023年过世的冯亦同先生是南京人,一位研究和创作中华诗词的饱学之士。在他71岁的时候写了《朱枫传》,无疑为他的声名增添了更为亮丽的色彩。传主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被时代浪潮所席卷,毅然参加革命。一九四九年前在香港从事地下情报工作。1949年11月接受党组织派遣,前往台湾执行秘密任务,后因叛徒出卖而被捕,面对酷刑,她坚贞不屈,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于台北。任何人都是时代中人,每一个时代都注定了那个时代中人的命运,无论是英雄,还是常人都是如此,所不同的是,它使英雄壮举留下不同时代的记忆,而常人的生活注定会在沉静的时光中全部抹掉。
笔者奉为七月座上宾的,还有记录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人间《万象》,还有由古及今娓娓道来的《蔡志忠漫画》,更有《我永远年轻》的唐文标,以及民国名媛《凌叔华》……为什么要读这些陈年旧书?为什么要作以古鉴今之幽思?是为了澄明现实文化“化人”的路径。化人首先需要化己,在沉静的阅读中涵养精神文化气息,用它来反哺当下的生活。但愿不是臆想,亦不会徒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