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加一
和着三月芳菲,山中古刹静穆出尘,拾级而上,松散的香火味微微勾勒出邈远江海间的莲花山和兀自静立的菩提。
小沙弥轻拂垂帘,清茶幽香扑面而来,竟教人平生醉意。东坡有诗云“从来佳茗似佳人”,此番寻访八闽茶韵,远观似暗香盈袖,凑近些,亦是风姿绰约。
师傅一早候于客堂,熨帖的海青微敛于蒲团之上,方桌上濯净的瓷器首先映入眼帘,别有一番意趣。
此为建盏,师傅介绍道,宋时斗茶以白色茶汤为上品,建盏琳琅的釉彩恰能突出茶之乳花,建盏常见的鹧鸪斑、油滴和兔毫盏,乃至极为难得的曜变,都在似与不似之间流露出宋人对意蕴的追求和对自然空灵的青睐。
建盏烧制的釉色深沉厚静,古朴典雅,细细端详来,入窑一色,出窑千变,茶盏釉纹变幻莫测。
言语间,水已滚沸,常听闽人称道,榄香沁水,水生幽香,汤圆软滑,味醇甘洌,近年于茶事已少见榄炭红炉,此番一睹果真名不虚传。
早耳闻八闽嗜茶,谓茶叶“茶米”,闽南民间有“宁可百日无肉,不可一日无茶”的俗语;闽北山民也有“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的乡俚。然这深山古刹能备齐诸多品种,实属令人称奇。
师傅镊取一撮茶叶,施施然介绍起它的来历——北苑贡茶,是宋徽宗曾盛赞过的“擅瓯闽之秀气,钟山川之灵禀”。先春常雨,雾露昏蒸,昼午犹寒,更兼涤芽惟洁,濯器惟净,蒸压惟宜,研膏惟熟,焙火惟良。如此上品,无怪乎门阀士族、文人墨客竞折腰。
冲泡时,头遍茶需得弃掉。闽南人有谓“头遍骹液,二遍茶箬”,第二遍泡出来的才是正宗的茶汤。手法也极为讲究,冲泡时,壶口距茶壶约尺余,斟茶时手却放得很低,谓之“高冲低斟”。温壶、烧壶、运壶、斟茶,一气呵成,自成妙境。如有更讲究的,八闽之地还有“关公巡城”和“韩信点兵”的斟茶说法。
我早已心痒,执过“叩手”便轻呷品之,师傅循循道,“品茶时要眼、鼻、口并用,色、香、味同辨”,细品果真当得盛名,如兰似桂,幽雅持久。
小沙弥端来几碟茶配,白净的瓷碟上整齐地码着椰子酥、粩花、橘红糕、花生酥糖。抿一口,油脂膏腴尽化于唇齿之间。单吃甜腻,配起茶来却很妙。福建饮茶好茶配,饶是浓酽如乌龙茶,中和起茶配的甜香,亦是销魂入骨的尘世滋味。
“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余味悠悠,风致独特,师傅侃侃谈起四方茶韵:“莲花庵旁就石隙养茶,多清香冷韵”,此为高山韵,呷一口,回甘生津,蔓延不绝,恍如高山巍峨,清新凛冽;“与浮云为伴,与清泉为友”,此为猴韵,醇厚甘甜,花香宜人;“岩骨花香”,此为岩韵,柔而不软,馥郁悠长;“七泡余香溪月露,满心喜乐岭云涛”,此为观音韵,清丽雅致,韵厚甘鲜,回香悠久,沁人心脾……
梵音涌动一江水,满口兰芷香无穷。沉浸其间,清和澹静的宋茶文化透过重重书卷尽映盏中。在建州悠悠古邑里,在北苑郁郁山水间,一场茶事,一盏茶汤,也能遥遥品味到宋代茶人的风雅生活。
八闽茶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一山一韵,一茶一友。做人如品茶,活出自己独特的韵味最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