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寒婷
“一本可以是文学评论,可以是读书随笔,可以是小说,也可以是叙事散文的跨文体实验作品集。”这句话,是半年以前,贵州人民出版社隆重推出辽宁作家刘嘉陵的新著《阅览室的女馆员和拉美作家》(以下简称“阅览室”)时,精心打造的宣传语。乍看上去,“跨文体实验”的说法有一点大,更像出版社的图书推广噱头,但只要翻阅过这本书的主要篇什,读者很容易就会明白,这说法并非夸大其词。比如,文集中颇为亮眼的书名文章,便是刘嘉陵实验跨文体写作的典型文本:在这间奇妙地融合了多种文体的“阅览室”里,略萨和他那些小说内外的情爱故事,只能作为叙述的副线存在,而主线,竟是“我”与文中女主人公小唐的浪漫关系。就仿佛,为了演绎略萨那惊世骇俗的爱欲人生,刘嘉陵精心编织了一幅耐人寻味的叙事之锦,来向这位大师致敬。
“各文体之间不应当互相轻视甚至敌视,而应当互相学习、借鉴”,在《人生经历是一部伟大的小说》这篇访谈中,刘嘉陵如是说。而他持续了四十余年的写作生涯,正是在不同文体互通有无的自由状态下行进的。从1981年读大三时首次发表小说处女作,到后来写散文、随笔、评论,给《南方周末》写专栏,再到涉足影视剧领域的工作……在多种文体海洋中畅游的他,“不管运用哪一种文体时,仿佛都有多种实践经验在暗中助力”。
当然,刘嘉陵最为看重的,还是“叙事”,因为不仅如他所说,“优秀的文学作品(无论什么文体)大多是‘泛叙事化’的”,更因为,正是有了那五花八门的叙事的记忆与传播,生生不息的人类文明才得以光大。对叙事的偏爱也许能解释,为什么在刘嘉陵的作品里,故事始终是不可或缺的元素。在“阅览室”上卷“巨匠与人生”中,他考察了一系列文学大师的传奇人生,而穿插于其间的叙述者“我”的阅读故事和人生经历,又常常成为叙述的另一条线索,既参与了结构全文,又成为精彩的看点。在这些读来轻松幽默、活泼俏皮的文章里,作者几近“炫耀”地展示着阅读的深厚功力,略萨、毛姆、茨威格、塞林格、奈保尔、福克纳、马尔克斯……这些作家备受瞩目的传奇生活和写作经历,在他笔下,成为一个个绚丽夺目的文学万花筒。而对每一位巨匠大师,他都能作出全面而又深入的鉴读,并借此观照他者和自我的人生。
如果说,“阅览室”上卷聚焦的是作者喜爱多年的文学大咖,那么,下卷的“独白与对话”,则重在审视自我的艺术人生。这些涉及文学、影视、音乐、戏曲等多个艺术门类的文章,不仅将插科打诨式的刘氏幽默进行到底,还呈现出一位独立思考者的思想品质。比如,《性、成长与人类良知》一文,在批判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所表现的“平庸之恶”时,还思考了“平庸的善”,从而提出善的深刻性问题。《我的“误读”史》一文,不仅宣示了作者的文学观念,更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挣脱“填鸭式”阅读和“灌输式”思想的绝佳案例。亨利·詹姆斯曾以有趣和无趣二分小说,而对刘嘉陵来说,批评的分类同样显而易见:在《有意思的批评和没意思的批评》中,他对“没意思的批评”的批评,嬉笑怒骂不留情面。
熟悉刘嘉陵的人都知道,在辽沈文学圈里,他是重量级的音乐迷,是位吹拉弹唱兼擅的“麦霸”。在《京胡》《革胡》《坐直了,目视前方》《一个京剧粉丝的自画像》《纵然是美人迟暮到底情难舍》等文中,他深情地回顾了年少时的音乐梦,诉说了自己与京剧表演错失的缘分,同时,更为读者介绍了大量国粹京剧的历史文化知识。尤其是,在堪称美文的《京胡》中,从“京胡”二字的来历到其材质和制作,从京胡与传统文化的关系到历数诸位演奏大师,从样板戏里的京胡演奏到新时代女京胡手的眼眸,从作者当年自修京胡技艺到他在公社收获“京胡”的外号……刘嘉陵在上挂下连挥洒自如地书写京胡历史的同时,还极其克制地,为其装点上了满腔的热爱。他一贯的幽默调侃消失了,代之以近乎虔敬的谨严与庄重。京剧这一传统表演艺术,京胡这一传统乐器,就这样,在铁杆粉丝的迷人叙写中重获新生。
刘嘉陵是痴迷于阅读的写作者。无论是向外考察文学大咖的人生,还是向内观照自我和心灵,他都不惮于在阅读这一隐秘的私人事件中,将自己极具个性的精神漫游,戏剧化地呈现给读者。经典作品里虚构的人物与故事、大师们跌宕起伏的生活和命运、“我”的阅读游历与精神探险,都紧密地融在了一起。显然,作者在周延细密地编织这些于现实、想象和虚拟世界间穿梭往来的心灵故事时,也将自己投身到了一场自由、快乐、富于激情的写作历险中,从而不自觉地打破了文体形式的束缚。形式与内容总是互为表里的,精妙的表达,需经内容和形式的双重准确而实现完成。所以,实验写作也好,跨文体写作也罢,也许都非刘嘉陵的刻意为之,而只是他,遵循了自己内心的音律和节奏所获得的结果。
牛寒婷 《艺术广角》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