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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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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痛失知音

日期: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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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充闾

  向峰先生离开我们整整一年了。由于我们交往历时已久,一朝离去,那种空虚感很难填补,经常是,稍一转念,他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去年7月11日,我们在殡仪馆大厅,心情沉重地同他见了最后一面;而当我抬头仰视先生面含微笑的遗像,脑子里竟再现出两个月前床前亲切交谈的场景:先生也是面含微笑地说:“待我再恢复一些天,咱们就按原计划,作关于李白的对话。”

  向峰先生发病之前,著文称:“近日我和充闾在省政协文史馆的萃升书院,就杜甫诗进行了对谈,整理成文章刊发在《辽宁大学学报》上,近两万字。下一步我和充闾还想谈两个专题,一是李白,一是白居易。前些年我们曾经有过几次关于文学创作的对谈,效果都很好……对话属于意见、观点、视角、眼界的交流,更容易彰显思想、视野、情采,实现灵魂的同频共振,这样,才能不断碰撞出思想的火花。这种对谈的方式,是互相推动、互相启发的过程,如果就其中某一个问题我们各自独立写文章,是写不到那个程度的,所以,这种对谈的方式,是一种提高学术研究质量的好方法。在我交往的范围里,高人并不少见,但广泛谈起传统文化、古典诗文、中外文学与历史掌故等等,能够全面对话的人,并不多遇。‘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这是我所至为珍视的。”这里引《滕王阁序》,说假如司马相如碰不上杨得意那样引荐之人,就只有抚弄着自己的凌云赋而自我叹惜;那么,既然已经遇到了钟子期,何妨弹奏一曲《高山流水》,也没有什么可羞惭的。

  说的就是贵在知音。作为朋友的最高层次,知心、知己、知音大体同义,都是讲志同道合,相知相重,知音则侧重于文艺、学术方面。知音难觅,今古同怀;而在我的生命途程中,幸遇多位知音朋友。向峰先生就是最重要的一位。

  我和向峰先生相识于20世纪80年代。那时,他刚过五十,博学多识,腹笥丰厚;志行高洁,凛然一身正气;思维缜密,语音清亮,与之接谈,有如沐春风之感。先生于我谊兼师友,其相望之殷,相扶之切,令我永生难忘。对于我的文学创作,他自始就跟踪研究,每出版一部作品,他不仅自己撰写评论,还带领博士、硕士研究生撰写文章,形成合力,同时编辑多部评论集。研究拙作,向峰先生写了五十多万言的文章。他善于归纳、概括,提炼出许多新的概念,像“工程意识”“成象功夫”“梦幻情结”“庄禅情结”“诗性话语”等等。而在立论中更是多有创见。拙作《清风白水》出版,1993年4月25日,省美学学会举行研讨会,向峰先生主持,他指出中外散文描写有三种:一种是直接的具象描写,大多都是这样写法;一种是抽象描写,或称喻象描写,像古代寓言;还有一种是超象描写,“超以象外,得其环中”,属于诗的手法,“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往往是别有寄托。充闾书中的《心中的倩影》《青天一缕霞》都是这种写法,本来写秦淮河,写萧红,可是通篇只摄其魂,不见其形。作者到了南京,一听说秦淮河已无复当日美景,便打了退堂鼓,不想让那如诗如画如烟如梦的旧时月色倏忽消失,而要在记忆中永存她的倩影。写萧红却着眼于天上云霞,象征性地描写萧红行迹,别有一番风致。

  拙作《国粹》2017年被评为“中国好书”,向峰先生指出,《国粹》写法非常特殊,名曰“国粹”,可是,作者并没有从国粹的一般范畴入手去展布知识格局,不是从概念出发,作定义阐释、逻辑演绎(那样就成理论著作了),而是运用散文笔法,钩沉蕴含国粹文化的诸般命题,像科举、和亲、隐士、丝绸之路、诗词、楹联、姓氏等等,以事为经,以人为纬,独辟蹊径地写出了中国传统的人文情怀、文化观念、价值选择、心灵空间,使理念性的“国粹”诗性化、形象化,组成一部精美的文学作品。还有一次,讨论《庄子传》,他说:“庄子是独一无二的,给他作传也只有充闾堪当此任。”尽管此为过誉,但他是从为人与为文统筹考虑的,确是独具只眼。

  知音,就其实质来说,应该是双向互动的。早在二十年前,作为著名美学家,向峰先生完成了代表性著作《<手稿>的美学解读》,深获好评,我在认真研读之后写了一篇评论。两年后,本书荣获全国“鲁迅文学奖”。再版时,先生特意把它作为序言,弁诸卷首。其间,向峰先生颇致力于旧体诗创作,成果甚丰。我在全国第二次诗词代表大会期间,把他的六首七绝推荐给《中华诗词》月刊。诗确实写得好,且看这两首:

  金风十月动江城,满树流丹满树情。

  水阔天长秋塞里,鹃花一梦枕流声。

  客馆凭窗望远樯,云天一片水茫茫。

  天涯此夜同秋梦,红叶情深问早霜。

  撰写对联,向峰先生也是高手。他的夫人王新女士病逝,他亲撰墓碑楹联,以灼灼真情痛赋悼亡:

  看古往今来,到此人生,纵然大化流行,仍怀万里还家梦;

  数天长地久,无边岁月,即使沧桑变易,难忘千秋忆念情。

  我专门写了文章分析、解读。向峰先生看了,当即以“知音”见许。

  四十年间,我们在一起切磋学问,文史哲美,纵横畅谈,或对面交流,或电话沟通,或邮件传送,或诗文唱和。除了一起参加市内一些研讨会,有时还结伴外出,他的学生、朋友特别多,锦州、辽阳、鞍山、铁岭都曾多次去。近几年,活动少了,我们岁数大了,又赶上他几次住院,新冠流行,会面受到限制,我们就电话交流。我常就个别语音读法、具体典章故实,包括一些问题看法,向他请教,受益良深。“马渴想起长江水”。而今而后,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悲夫,悲夫!

  谨以两首小诗作结:

  永诀灵前无见期,秋窗独忆对谈时。

  一从此际人长往,怕咏豳风流火诗。

  痛失知音老泪弹,人天幽渺有无间。

  也曾梦里依稀见,却问缘何去不还。

  王充闾 作家、学者,辽宁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省作协原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