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石
儿童理发店里,小朋友或神色惊恐,或泪眼迷离,等待剪刀落下的那一刻。这也构成了我对理发的最初记忆。
40多年前的一天,头发已经挡住眼睛了,妈催我去街角理发。说是理发店,其实只是个剃头棚,老板和理发师就五婶一个人。五婶不是我家婶子,我也不知道这个称谓由谁而起,反正街坊四邻都那么叫。那个年代,家家熟络得像亲戚。
坐在板凳上,五婶把浆洗得发硬的白布围上脖子,我好像待宰的羔羊,直直地不敢动弹。她一手操起木梳,一手拿着推子,伴着清脆的咔嗒咔嗒声,一撮撮头发纷纷扬扬,飘落如雪。那是一种惊悚的体验,铁器冰凉而丝滑,紧贴着头皮上下游走,你能感到什么东西在失去,却又偏偏无力争取。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怕她一不留神,给我弄个口子出来。我明明闭着眼睛,却看到了血流如注的画面。就这样胡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五婶用海绵掸走脖颈的碎屑,扯去那块布头,我也像被孙悟空解了定身法,把攥得湿乎乎的五角钱塞给她,一溜烟逃走了。
那时的我,理发的意义更多是为了照顾父母的脸面,毕竟还算书香门第,总不能太过狼狈。而随着我第一次照镜子超过五秒钟,第一次对身上滴落的油渍耿耿于怀,第一次瞥见心仪的女生满面绯红,理发就再也不是简单的事情。细数从头,我留过费翔的“奔式”,也曾梳着郭富城的“蘑菇头”招摇过市,即使是2002年韩日世界杯,我的注意力也没在中国队出线上,而是迷上了贝克汉姆的莫西干造型。还有一次,忘记是受了谁的蛊惑,我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做了个惊世骇俗的锡纸烫。当我顶着满头卷发回到家,爸用耐人寻味的目光盯了我半天,却没说出一句话。我自知理亏,讪讪地把自己关进房间。后来妈和我说,你爸当时挺生气,但孩子大了,又不好深说。他只是纳闷,这小子,是不是学坏了?
就这样,我在追寻“美”的大道上一路狂奔,却永远跟不上时尚的步伐。五婶的剃头棚早已不知所终,取而代之的,是光怪陆离的美发厅。请注意,理发与美发,只是一字之差,却在发生质的变化。一种是被动的基本需求,一种是主观的审美需要。走遍街边巷尾,老老实实的理发店已经少之又少,你叫发廊,我叫造型,他叫沙龙,如果还嫌不够洋气,就在中文里掺杂几个单词,仿佛一下子多了含金量。走进门厅,必有迎客的少男少女,问你是否有相熟的老师,从首席、督导,到总监、店长,各有各的称谓,各有各的价位。你可以洗剪吹,也可以烫发、染发、接发,法式卷、慵懒卷,造型烫、气垫烫,双色染、巴黎画染……如果拿不定主意,没有关系,ipad上有的是俊男靓女,只要适合你的脸型、肤色、形象、气质,尽可以复制粘贴。但对于我来说,不论tony还是kevin老师,那该死的肌肉记忆一直如影随形,让我双拳紧握,身体僵直,形同一块倔强的钢板。
也许有过一次烫发经历,我对毛发在药膏药水的作用下、在物理或化学作用的催生下,光荣绽放的过程深恶痛绝。相比和我一样热衷洗剪吹的男士,我更折服于那些头顶“三千烦恼丝”的女士,她们往往素面朝天、单兵作战——不是每个闺蜜都能有这份耐心。靠在硕大的美发椅上,一个个女子沉默而孤独,她们隐藏在烫发机形成的暗影里,或浮想联翩,或闭目养神,在她们心里,一幅美人图想必早已铺展开来。我没有想到的是,如今好多理容馆化身男士专属,不光剪发,还可以修须、修眉、修面,在这个市场细分的时代,男人一样可以活得很精致。现在的我,早已过了追风赶潮的年纪,一个相对固定的发屋,一个聊得来的美发师,足以实现我的愿景。相对于年轻时的标新立异,干净、清爽成为我对生活品质的最新解读,自己舒服,也代表着对于别人的一种尊重。
相信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一段时间戒烟限酒,不会心存念想,但要是让他不理发,绝对如坐针毡,仿佛那是一次必须履行的仪式,一个不可推脱的约定。虽为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恰似脱胎换骨的过程。其实从汉朝开始,我国就有了以梳理头发为生的匠人,明代《永乐大典》里,悄然记下理发业的行规隐语。到了清朝,一根辫子卷起血雨腥风,不知多少人因为蓄发而掉了脑袋。难怪梁实秋无奈地说,理发是一种必不可免的麻烦。对于朋友老冯来说,却从没有这些困扰。年轻时发量不济,人到中年索性剃光了,从远看,“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倒也洒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