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御制 珐琅彩虞美人题诗盌 □孙智超
盛夏时分，一种极漂亮的花开了，仿佛金红色与明黄色交织的缎带，从大河岸边蔓延向城市腹地。清风拂过，一朵朵翩翩起舞，纤细的绿茎平托着娇艳的花朵，花瓣薄如蝉翼，精致如芭蕾舞裙，缤纷无声的圆舞，飘扬在初夏午后的熏风之中。
你以为它是罂粟？其实，它是虞美人。
对每个稍微有点文化的中国人来说，虞美人这个名字都耳熟能详，那是中国古代史上最为凄美的碎片之一。硝烟里，乌江畔，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黯然尽，虞姬虞姬奈若何？谁知那明艳娇俏的美人，竟有烈烈如火的决绝，以及“士为知己者死”的灵魂。在诀别时刻，一袭红衣卷起长风，清绝如水的长剑横斜。你若不离，我必不弃，你若生离，我便死别。“霸王别姬”四个字，从此被美人之血蚀刻在青史之中，在此后滔滔岁月中，“霸王别姬”四个字一直萦绕英雄主义的悲情。
虞姬自刎乌江近一千两百年后，公元978年，“虞美人”之名被一位亡国之主重新定义，中国历史从此更多一重经典绝唱。“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首《虞美人》经典到什么程度？若宋词传世只能十首，必有其一；若只能三首，必有其一；可与“明月几时有”争第一，勉强与“大江东去浪淘尽”并列榜眼，余者十万首，不足与之争。昔日珠围翠绕、烹金馔玉的江南国主，今朝苟且偷生长歌当哭的阶下楚囚，云泥之别痛彻心扉，故国千里悔不当初。最失败的皇帝，最伟大的诗人，千古伤心，造化弄人，却让这中文之意境美到了极致。
据说清宫造办处瓷器大家唐英也喜欢虞美人，所以雍乾时期绘制的虞美人最多。这一款清乾隆御制珐琅彩虞美人题诗盌（wǎn，大口小腹的容器），纤花盛绽，石半掩，蝶萦绕，并题前人佳句，咏妍姿雅貌，碗心加缀佛手瑞果，端的清新秀丽，暗香浮动。而论到世间仅存的珐琅彩画虞美人，除此之外仅有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雍正盘一对。
虞美人，这与罂粟同目同科同族同属的花儿，殷红如血，连绵起伏，风中摇曳，千年以降，不分国籍，始终脱不了与战争、死亡、忠贞不渝的关系。1915年，一位加拿大军医在虞美人盛开的战场上写下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最重要的诗作之一：“在佛兰德斯战场，虞美人随风飘荡，一行又一行，绽放在殇者的十字架之间，那是我们的疆域……继续战斗吧，从我们低垂的手中接过火炬，让它的光辉，照亮血色的疆场……”每一个字都仿佛蘸着花汁和铁血，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命运的多舛。那个早晨，虞美人在温柔的东风中飘荡，那片花海之下，年轻的战士永世长眠。
时间又过去一百年，世界被战争和发展一再交织洗礼，好不容易迎来了相对和平的半个世纪。承平日久，人们分清了狰狞的罂粟与娇柔的虞美人，永远封禁了前者，而把后者种满街角巷陌寻常人家。那一片片随风起伏天真烂漫的花海啊，再不用承担那么沉重的国仇家恨。只是有些看到它的人啊，总会心头一动，耳畔响起来自明代大诗人吴鼎芳吟咏虞美人的歌行：
“妾心不作青山云，
妾身甘作青山土。
君王若肯报妾身，
重向江东整师旅。”
俱往矣，唯有浑河水，滚滚向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