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成文
书法的法度有两个要点。
第一，为刚柔相济、阴阳冲合，即矛盾统一。书法艺术是由矛盾构成的，点画的方圆、轻重，用笔的提按、走留、迟速，结字的正奇，用墨的润枯，章法的疏密、开合，行笔的连断，无不充满了矛盾，构成了书法艺术的基石。
矛盾统一，首先讲的是矛盾，不能平铺直叙，不能死水无波，没有矛盾便没有兴味。也不能偏颇，单打一，或只刚不柔、只放不收、只险不平，而应周到全面、不偏不倚。当然也不是半斤八两、平分秋色，而是有主有次，形成特色。二是矛盾双方要和谐共处，相融、相济，融为一体，不能是对立，各行其是，不能相互顶牛、相互碰撞，而应水乳交融，难分彼此。善书者必然是善于制造矛盾又善于相济相和的高手。王羲之的《圣教序》是刚柔相济的典范，点画那么刚劲又那么柔和，结字又奇又正，达到了尽善尽美，不愧为千古楷模。怀素的小草《千字文》，那么恬淡、那么悠然，看不出一点烟火，不见起止，松风流水，一派天然，诚为超化的圣手。
第二，为自然流露。书法不论何体、何风格，都须自然出之，不描、不画、不作，一笔下去便携阴带阳，自然抒发，自然挥洒。其实就一个字——写，篆刻是刀代笔，其实也是写。书法讲究扎实精到，讲究开张雅致，讲究灵动虚和，讲究情理相融、个性鲜明，这些都要靠写来实现。而写讲究痛快酣畅，忌迟滞磨叽；讲究自然洒脱，忌生拉硬拽、故作姿态；讲究含蓄隽永，忌草率不羁、锋芒毕露、烟火霸气。这些都是写的内涵和基本属性。
写的对立面为作，为荒率。作属人工，而写属天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写越纯粹，格调越高，而作的痕迹越重，格调越低。所以写与作泾渭分明，要写好，务须与作划清界限，离作越远越得体，若写作相混，清浊互参，则清难保，若以作代写，以作为新，完全走向了反向，丧失了书法的自然本意，何新之有？书法书法，必是以书为法。而荒率实则为不守法度，只讲放、只讲流，不讲含、不讲留，与写背道而驰，与真正的自由背道而驰。自由是随意挥写而不逾矩，离开了法度，便离开了书法，何谈自由？
法度的本质是拿捏适度，不过分也无不及，所谓恰到好处。我早年写狂放时，只顾及了一味放，而忽略了收，造成了收放不平衡，所以才有了近十年收的调整。徐渭的草书狂放之极，甚至比张旭、怀素都猛烈，但仔细观之，法度自在其中，寄精于宏，达到了常人难以达到的高度，令人拍案叫绝。
书法的法度都存在于每一部经典的碑帖之中，每部法帖都是法度的集合体，一点一画都饱含着法度的哲理与规范，是先人数千年智慧的结晶。要得法就须将目光和精力放在传统上，放在碑帖上，深入进去，这是掌握法度的不二法门。否则，离开碑帖，自我杜撰，必不得其门而入，而浅尝辄止，半途而废，也不能得其精髓。而视传统、视碑帖为束缚，当作障碍，无视之、踢开之，恣意妄为，只会成为鲁夫莽汉。
经典碑帖，经过千百年来的洗礼和沉淀，最为可靠，上法尽在其中，特别王羲之诸大家尽善尽美，大可放心去学。而对一些时人时风，也可借鉴、汲取，但要适度，不可直接取法，不可盲目仿效、追随，这里有高下之分、优劣之分。尤其要注意，万不能把一些不好的东西学过来，形成习惯、养成习气，想改也难。
由此观之，取法对路是成功的关键，在这个问题上，务须头脑清醒，态度坚决，不能犹犹豫豫、模棱两可。20世纪80年代初，辽宁书坛产生了一股横向取法、学省内时人之风，造成面目雷同、格调不高。为了扭转这一现象，辽宁书协举办临帖班，规定凡参加学习的，一律临帖，不许不临，不许乱写，不许重复自己，不许学时人，也不许学老师，老师也只负责引导临帖，不让学生模仿自己。看似武断，实际尽责。不破不立，不塞不流。这样便很快堵住了横向取法之风，将辽宁书法建立在了新的更高的发展基础之上，呈现了新的气象。
学习传统，临习碑帖，应抓住根本，从大处着眼，不可机械照搬照抄，拘泥于表面，为其中的刀刻痕、剥蚀痕、勾填痕和一些枝节所囿，如《龙门十二品》《瘗鹤铭》，王羲之的勾填本诸帖，《兰亭序》神龙本的起笔小弯等，都应大胆省略，放笔直临直写，不计工拙，不计方圆，抓住大体，不似之似，方为大似，方得真意，而一经刻意，则会因小失大，南辕而北辙。
点画精到，结字平正，是书法艺术两项最重要的根基。点画一定要耐看，经得起推敲，结字一定要稳妥、平衡，精中寓活，平中有奇，这是起码的要求，然后才有墨色和章法的完美。根基不牢，必然出现偏斜，或毛糙、或呆板、或野怪，与正道相背。所以重视根基，强化根基，为基本操守。如若根基没打牢，便想跑起来、飞起来，以为根基耽误事，费力费时，不肯下功夫，企图走捷径，图便宜，只在表面上形式上经营，这绝不是聪明之举。书法艺术是建立在笔道精到、结字稳妥的基础之上的，特别是草书，笔道还没过关，结字还欠稳妥，你如何跑，如何飞，如何草？只能信笔胡涂，自欺欺人。真正的明智是宁可花大力气在根基上多用些功夫，也不要在表面上、飘浮上枉费心力，实则得，飘则失，不可不慎。
书法毕竟是以笔为书，靠笔来表达、来展示，所以，笔法为核心，为法度的凝聚点和生发点，当为应有之义。笔法不对路、不高明，一切都无从谈起。因而须以笔道质量为首要，秉笔而书，一要情绪饱满、放松，无拘无束，毫无挂碍；二要行笔果断，干脆利落，不磨叽，不拖泥带水，一拓直下，痛快淋漓；三要含蓄，有走有留、有提有按，立得住、行得稳，不露锋芒，不挂圭角；四要有节奏、有迟速，有轻重、有开合、有连断，波澜起伏，变化莫测；五要自然，不炫技、不显招，不雕琢，不生拉硬拽，不摇不摆，不显山露水，自然而然，了无痕迹。
点画的力度韵致，结字的奇正，墨色的润枯，章法的疏密，行气的贯通，一一生于笔下，既神采飞扬又扎实精到，洋洋洒洒，从心所欲。或如天风海涛，或如白云悠悠，都出自笔法的精湛之力。要之，必须从一笔一笔、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练起，起、行、收、转都准确而娴熟，缺一不可，出手就有，通篇无误，笔笔到位，绝无苟且，而且要练心练胆，去掉杂念，力求无法无技，看不出招数，所谓大道无技、书无定法。非如此不能称之为精，不能成为真正的行家里手，不能成为高明的书家。要之，须付出艰苦的努力。王羲之日日临池池水尽墨，何绍基直到晚年仍伏案不止。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书法也毫不例外。
法度为书法人立身之本，是应固守的家园，当珍视之，倾注之，使之永远生机勃勃，伴随我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