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桂丽
《海货》是阿占的最新散文集,分为“潮”“味”“岛”三章,描摹胶东半岛风物风情、人文民俗,打捞时间褶皱里充满传奇色彩的非虚构史。自写作二十几年间,阿占孜孜不倦地向着渔村和岛屿出发,沉潜其中,体验、深入、探寻,获得宝贵的第一手资料,从而使得其散文充满人间至景至味,像深海里浮动的白浪花,每一朵都带着深处的负氧离子与新鲜水汽,令人忍不住赏其美妙,叹其天工。书中插图五十幅,阿占用灵魂之笔绘制,作为另一种神秘的语言,当海潮退却,短暂静谧,画作轻轻浮出水面,为岛屿故事作一番诗意的补充——在写实与抽象中,现实主义的沙滩又延展一片新的境界。
阿占笔下人物个个不一般,非痴即怪,用毕生的经历演绎着岛屿生活的变迁史。阿占经年踏访山山水水,与船老大、造船匠、鱼佬儿、织网人、养殖户做朋友,走进那些惊涛骇浪。“在古老的汪里村,我结识了一位退役的‘鱼眼’,他干黑精瘦,身体里的水分似乎已经被经年的海风全部带走了。我上前请教,他答非所问,加之牙齿没剩下几颗了,满口漏风,话语听起来含混不清。我甚至怀疑他在说梦话——‘想当年,海豹海豚会在水中围堵鱼群,各种海鸟也在空中俯冲猎杀它们,经常激发出宏大的鱼汛场面……鸟和鱼本来就是一家子,信不信?’”
捧读阿占的《海货》是一番惊喜,也是一番经历,短短的几句话就产生强烈的代入感。她深谙老钓们的朋友圈子,趣解渔具行是如何引领一个钓鱼初试者,慢慢成为老钓的。情状描述入木三分,活脱脱勾勒出那种期待与被诱惑欲罢不能的微妙,准确到让人忍俊不禁。“‘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只要舍得花钱,一个讲究的渔具行老板,会从一竿一线开始关照你,直至配齐钓箱、钓台、钓椅、钓伞;再从入门级扶植你,逐渐推进,步步为营。(《上钩吧,亲》)”
海货们没登上餐桌之前的生活是这样的:“黑头总是以不变应万变,典型的‘坐地户’。因为喜深幽处,岩礁、藻丛、沉船、堤坝的暗部,都属于黑头的势力范围……偏口卧于砺石和泥沙之中,体色随环境变化,是拟态的高手……鳗鲡由深海向近岸洄游,枯潮时反之。白日睡于礁石的缝隙,夜出索食。月圆之夜,海底被银光照亮,鳗鲡大肆出洞,夜宵开始了,最好有螺肉和贝肉。” 读过以后,是否心动,也想加入老钓的行列呢?
《海货》中,寻找“鱼道”有理有据,逻辑思维缜密。文中对于风向与鱼汛的关系研究之透彻,几乎可以成为有志于做海上渔猎者的普及读物。“刀鱼洄游,春秋两季在黄海形成鱼汛。它们白昼栖息于水体中下层的礁丛区,夜晚开始垂直移动,组团到水体中上层甚至表层游弋觅食,以星辉为衣,夜行不止。”——这一幅幅壮观又生动的画面,仿佛跟随余晖一起潜入藏蓝色海水,刀鱼在礁石与海草间婉转升降,星星为它们涂了一身亮银。
阿占讲故事的能力非同一般,比如这个开头“极则必反之,从新鲜到腐鲜,或许可以从一条鱼说起。(《物极则必反》)”这充满哲理又意味深长的句子充满了诱惑,沉不住气的人定会顾不得吃饭而急切地一睹究竟。就连其中餐桌上的认知与烹饪过程的描述,也足以作为普通人家厨房海味大餐的宝典。
《海货》无疑是写画才女阿占献给故乡的又一部力作,独特新奇的语言海潮一般跌宕,充满无限的张力。那些突破常规文学表达模式的词句比比皆是,带着动态可视感,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比如“流沙如软金、那笑声似乎能把月亮击落、炸雷般的讨价还价、额头上刻满了航道,满脸粗暴美学、以风浪文身、枕浪做梦十数年、被全世界的哈喇子包过浆、十万梦幻的马匹就在大海之上腾空而起、在大海的牧场里,在月亮的银簪下……”记得某次与著名诗画家石寒老师谈起,说到阿占大学所学是艺术专业,现在却把小说、散文侍弄得风生水起,极具个人辨识度,令人着迷。我俩忍不住玩笑说:看来功夫在诗外,艺术是贯通的。
故乡生活给了阿占丰厚的人生体悟,她按照美善的规律去感受和追索自然、社会和人生的内核意义,用文字和绘画等不同的展现形式进行生命呈现,带给读者一份又一份的惊喜。还是那句话,好的文学具有治愈的力量。捧读《海货》,在炎热暑夏再合适不过,触手似可感受到海的清凉,听到海的呼吸,一股自由自觉的心灵之光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