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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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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舞龙鹤 香引风华

日期:07-13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8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霍里子高妻丽玉《箜篌引》

  □王建华

  中国书法是中国文化的独创,是表现国人精神的艺术。千百年来,中国书法以其活泼的意态丰富了中国人的精神生活,以其横生的妙趣安顿了中国人的翰墨情怀。

  李仲元先生便是年高德劭、诗书文赋俱佳的艺术家。我有幸入缘门,为弟子,对先生之高才妙艺由衷感佩,便在先生新著《鹤语龙吟》出版之际,书此小文为颂。

  我曾在给一个朋友集子的序言中说,在大师遍地的时代,寻找真正的大师,必须要看“品相”。那么,今天我们就从《鹤语龙吟》的品相说起。

  《鹤语龙吟》收集了从汉魏到清代百位诗家吟赋的直关辽海的诗作300余首,浓墨书文、朱笔批注。有专家说在辽海乃至中国书法史上尚为首次。这与先生参与考古候城、发表沈阳建城2300年的学术创见有异曲同工之妙。从选诗到研读、书写、批注,一个九十岁的老人要经历多少的不眠之夜,要消费多少的精力和汗水,要倾尽多少的智慧和心血,是常人难以想象和理解的。

  翻阅《鹤语龙吟》,流利的行笔和自然的气势用动人心弦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字里行间从始至终都洋溢着一种引人入胜的韵味、沁人心脾的墨香,令人心驰神往、流连忘返。

  《鹤语龙吟》的开篇是《霍里子高妻丽玉箜篌引》,此诗为汉代《相和歌辞》之一,辽海古域最早的诗。先生在批注中语:“据《古今注》记,霍里子高为汉时东方某郡之津卒。某晨见一白发狂夫奔波乱流,其妻追呼止之,不听,堕急流而死。其妻弹箜篌而哀歌之,亦投水自尽。子高归诉其妻丽玉,记传其词焉。”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

  全诗章法安排颇有新意。字与字之间疏密大小参差有致,行与行之间错综开合揖让有序。从变化中求统一,在统一中谋灵动,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用笔多用中锋,粗画有骨,细画有筋,点画圆润,沉重稳健。墨浓笔重,笔笔如有千斤之力。结构紧凑而简练,内敛外张,气势磅礴,在凝练苍朴的铸凿之刀中熔入柔毫长锋的独特韵味。

  再看其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的巧妙安排,着墨和不着墨的地方,既“相敬如宾”又“眉目传情”,像画家的“留白”,更像围棋高手的“做眼”。十六个字里,出现了三个“公”字,这对任何书法家的书写都是一种考验。仔细观察这幅作品,斜对的两个“公”字,像两个相识多年的好友,遥相呼应;中间的那个“公”,则像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谦谦君子,与世无争,安然自得;最后一个“何”字重笔浓墨,如大兵压境,写出了作者用书法表现悲伤和无奈的力量。

  《鹤语龙吟》选入的每首诗都写在彩笺之上,在水印花卉的柔美衬托下,更显出作品的阳刚雄肆。每一幅作品都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大有“熔金出冶,随地流走,元气浑然”(清阮元论《争坐位帖》语)之势。这与一味崇古、摹古者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二王的筋骨、颜柳的风韵、香光的秀逸、孟津的刚健在这里都能看到。古人的笔法依旧,古人的精神仍在,但同时也有了自己标新立异的思想和吐故纳新、兼收并蓄的胸怀,有了自己血肉和灵魂,有了自己特立独行的书面语言和刚柔并济的线条魅力。章法融合诸家、不落常套,线条瘦劲遒媚、纵逸挺秀。轻即圆润华滋,重则入木三分,无论是气势或质感都给人以前所未有的激荡和震撼。特别篇幅关棙之字,像繁星中的北斗,画龙点睛,形态清朗舒展,精神灵动飞驰,意味奇妙生趣。

  再看其朱笔批注,也是疏密有致。劲健挺拔而又不失洒脱雅丽的风神,用笔严谨规范而又不失活泼自在之姿态,用墨不肥不瘦而具适度之美。纵观整体布局,上下左右的批注,如红红的丝带,飘逸着流利清新。正文和批注顾盼生姿、相映成趣,真的是气韵生动,浑然天成。

  “一阴一阳谓之道”。唐代虞世南说书法“禀阴阳而动静,体万物以成形”,孙过庭说书法“阴舒阳惨,本乎天地之心”,张怀瓘在解释用笔“阴阳相应”时说“谓阴为内,阳为外,敛心为阴,展笔为阳,须左右相应。”刘熙载也说“书,阴阳刚柔不可偏陂”“惟毫齐者能阴阳兼到”。翻阅《鹤语龙吟》,几乎篇篇都有阴阳相辅相成的运用。因为篇篇皆为精品,笔者拆盲盒式随意翻阅——比如唐代诗人王建的《辽东行》。

  《辽东行》是一首让人悲伤激愤的诗歌,继隋炀帝出兵辽东、征讨高句丽后,唐太宗和唐高宗时持续进行光复辽东之战,战争前后长达几十年。《辽东行》反映了战事的艰苦,流露出反战的情绪。先生在批注中语:“朝廷用兵,男儿效命,战血纷飞,白骨遍野。生民多边塞征人之苦,死节之厄。反战之声屡见于诗。”

  此幅作品,正是把阴柔和阳刚之美发挥得淋漓尽致。七十字的诗文,像七十个有血有肉的边塞将士,承受着征战之苦,坚挺着铮铮傲骨。字里行间,弥漫着诗、书两代作者隔空相拥的悲愤和共鸣。七十字,如排兵布阵,雄伟劲健中透着柔韧,秀丽委婉中藏着骨力,可谓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富刚健于婀娜之中,行遒劲于婉媚之内。其苍率用笔看似漫不经心,却有浑然天成、自然飞动之妙,章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大小相间参差错落,既有山重水复之跌宕,复具柳暗花明之开朗,让人在理解诗文之美的同时,又欣赏到妙不可言的书法艺术。

  郑板桥曾说,“不泥古法,不执己见,唯在‘活’而已。”一个“活”字道出了中国书法艺术最精深的意味。先生在《诫吾徒(之三)》中说,“作书无法少人怜,暗里追慕也枉然,化尽前贤生自我,逍遥野鹤上云天。”其“化尽前贤生自我”就是“师古不离古,师古不泥古”的习书真谛。

  古人云:“惟不自大,故能成其大。”先生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我现在不愿别人称我书法家,书法艺术是中国几千年来形成的文脉当中的一个脉络,它是艺术化的书写法,这种艺术表达的技巧形式极其难学,我学了80多年,到现在为止,刚刚才会写字。”

  “刚刚才会写字”。这句话得让多少书家羞愧、汗颜,无地自容。也许有人认为这是过分的谦虚,但在先生心里,是对书法的敬畏,和对“艺无止境”的诠释。我们总说“书如其人”,这不只是说作者的政治立场和道德高度,也说的是作者的生命气质和人生境界。在笔墨中,能看到一个人自我修养、自我完善所能达到的高度,更能看到一个人精神力量的最高表现。

  “一艺凌云史有声,妍媸清浊许人评。诗书雅韵谁轻取,未必争名便得名。”这首诗出自老师的《诫吾徒(之二)》。“不争”,是先生一生的信条。他的所有荣誉都是靠水到渠成的功夫得来,没有半点的投机取巧以及他人的提携、“恩赐”。老师说,一个优秀的书法家,除了把字写好,还要重视人生的修养,要让书法艺术和人生追求完美地结合起来,两条腿走路,才能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先生成名很早,但七十五岁那年,才办第一次个人书展。2014年10月,“芳林花雨艺径通幽”——李仲元自书诗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几位耄耋老者天天观展,从开馆到闭馆,总是兴致勃勃地来,恋恋不舍地离开。一位老者感慨地说:“今天终于看到一个真正懂书法而又认真写字的人了。”在辽宁美术馆举办的“李仲元书法展”开幕式致辞中,著名书法家、诗人、评论家董文先生对李仲元先生的书法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鹤语龙吟》的问世,是李仲元先生用沉积几十年的功力托起的一部书法圣典,其炉火纯青的书法艺术和别具一格的书写方式以及焕然一新的哲思妙悟,为读者和书法爱好者带来了一场精神盛宴。

  墨舞龙鹤,香引风华。无需耸人听闻的言词来评估此书的价值,但它确实在某种程度上闪烁着远古的星晖和当代的曙光。其奔放而又流畅、激越而又欢快的线条,平稳而又起伏、舒展而又开阖的结构变化,也只有把艺术与生命合二为一的人,才会把毕生追求和使命责任转化为这景色迷人的笔底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