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前,七七事变爆发。
有一个叫金剑啸的沈阳人,在此一年前牺牲于齐齐哈尔,他没有等到全面抗战的开始。
很多时候,一个名字再怎么显赫也只是个名字。
只有你走进这名字的故事,一个鲜活的人才慢慢在面前出现,自己的血液才开始燃烧。金剑啸便是这样的名字。从茫然到了解,直至欲罢不能,在我的心里,这位先辈留下的精神力量越来越强大。他跟杨靖宇、赵尚志、赵一曼有过交集,更与萧军、萧红、罗烽、白朗等东北作家群成员在烽火硝烟中结下了深厚友谊。他是画家、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导演、木刻家。而最初,他跟鲁迅先生一样,也是学医的。这位沈阳人,更是潜伏在敌人心脏的革命者、战士,生命定格在26岁。
刚动笔写金剑啸时,突然冒出个想法:什么时候写一写“辽宁人或者沈阳人在黑龙江”,那大概是别开生面、很有意思的现象。这个人数应是相当可观的,比如前面说到的辽宁人张永兴,和金剑啸一样,也是在齐齐哈尔牺牲的。
对于中国抗战十四年尤其是前六年来说,整个东北均属沦陷区,各地抗战行动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拿东北抗日联军来说,多是在深山老林、偏僻地区游击作战,这段时间还在辽宁呢,过一段时间可能就出现在吉林或者黑龙江了,足迹遍布在白山黑水之间。这本身便是完整的“东北抗战往事”,难分彼此。所以,我们不妨立足区域抗战的特点,形成区域性文化共识,共讲“东北抗战往事”。如此,也是向历史的致敬、对先辈精神的传承。否则,我们再讲沈阳人在齐齐哈尔、哈尔滨人在沈阳,再写金剑啸、张永兴这样的先烈时,心中便难免惴惴了。
抗日战争,中华民族展示了空前团结和不怕流血、决不低头的精神。金剑啸和他的战友们,以才华和性命,为我们留下了今天的“东北抗战往事”。
(一)
金剑啸,满族,原名金承裁。
1910年12月,他出生于沈阳一个刻字工人家庭。三岁时,举家迁至哈尔滨,住在道外十六道街,后搬到桃花巷39号。其父开办了一个店名为“文业堂”的石印社。1928年,东北人民掀起声势浩大的“反五路”斗争。哈尔滨市大、中学校学生参加了这一爱国运动。他们在中共哈尔滨县委领导下,于11月9日组织3000多人上街游行示威。在医专读书的金剑啸也参加了。当局下令警察开枪,打伤300多名学生,制造了“一一·九”哈埠惨案。受伤者中,有金剑啸。
他这个激情如火的青年,再也坐不稳沉闷的教室,再也无心钻研理性很强的医学书籍。他认为,用文艺作品去唤醒人们的灵魂,比医治好人们肉体上的病痛更为重要。
1929年秋,他中途退学,进入晨光报社任“江边”副刊编辑。1930年夏,在朋友资助下,金剑啸辗转到上海,考入上海新华艺术大学(后改名新华艺专),学习绘画。这时的上海学生运动很活跃,金剑啸积极参加。同年冬,他加入了“少共”组织(即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次年春,转入上海艺术大学艺术教育系,不久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了上海左翼戏剧家联盟和美术家联盟一些革命活动。1931年6月间,上海艺术大学被国民党当局查封后,金剑啸受党组织派遣,回到哈尔滨。
1932年初,中共满洲省委机关由沈阳迁到哈尔滨,金剑啸接受时任哈尔滨市委书记杨靖宇领导,担负起文艺界“反日会”工作。这年秋,哈尔滨遭受特大水灾,全城一片汪洋。水退后,杨靖宇与金剑啸见面,让他与罗烽团结左翼文化界人士开展革命活动。1932年11月间,金剑啸、萧军、萧红等筹办“维纳斯助赈画展”。辽宁台安人方未艾也因这次画展初识金剑啸。那时,方未艾刚入党才一个月,在《国际协报》“国际公园”副刊任主编。据方未艾后来回忆,一天上午,一个身着蓝色西装的青年来国际协报社找他。他留着垂肩的背发,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很大的近视镜。他说自己叫金剑啸,是三郎(萧军笔名)介绍他来的。他与朋友办的赈灾画展近两天要展出,想请方未艾写一篇简介。画展地点是道里同发隆百货商店(现哈尔滨市人民政府大楼)后面的二楼上,离国际协报社不远。第二天,方未艾便去看看,金剑啸、萧军不在,而当时笔名为悄吟的萧红在那里守着。在画展 150 多幅作品中,画作最多的是金剑啸,其次是白涛、于浣非、吴寄萍、王关石、冯咏秋和萧红。画展虽然没卖出多少钱,但在日伪统治下的哈尔滨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开创了新的画风。
(二)
1933年5月,中共满洲省委宣传部创办省委机关报《满洲红旗》。为揭露日伪罪行,需要配以插图。金剑啸承担了这个任务。他每次都把画好的插图按照接头地点和暗号转交给上线姜椿芳。有一次,方未艾到商市街25号二萧住处。萧军出去了,萧红正伏在床边刻画钢板。她画的是一个日本兵手拿一束火把烧百姓房子,另一个日本兵拉着一个老人正往火堆里推。方未艾见萧红在为党做秘密宣传工作,很激动,说:“你还会画这些画呢?”萧红说:“学着做嘛!剑啸忙不过来,让我帮他做。”他小声问:“你知道刻画这些,被日本人发现要杀头的吗?”“怎么不知道?没看到我在窗台上放一面镜子,正对着大门口,谁来了我一眼就能看到。”
同年7月,金剑啸与罗烽、白朗、萧军、萧红、舒群、白涛等组织“星星剧团”,自任导演兼舞台设计。“星星剧团”排练了辛克莱的《居住二楼的人》、白薇的《娘姨》和张洙元的《一代不如一代》等独幕剧。哈尔滨十六道大街有一处房子,房主是青年画家、参与组织赈灾画展的冯咏秋。他家三间房,两头间隔成两小间,中间是大客厅。在大客厅的窗外,种了很多牵牛花,开起来很好看,大家就把这间客厅叫作“牵牛房”。这里是“星星剧团”常聚会的地方。罗烽回忆说:“有的人是无意中在聚会上认识的,有的人是有意要了解谁,约到牵牛房认识的。”这里兴起鲁迅热,将鲁迅对牛的赞美作为座右铭。冯咏秋自命绰号“傻牛”,还给常来的朋友起带“牛”的绰号。牵牛坊每来一位新朋友,大家就调侃:“又来了一头牛。”萧红在《牵牛房(坊)》一文中写道:“因为没有去处,以后常到那地方去闲坐,第四次到他家去闲坐正是新年的前夜,主人约我们到他家过年,其余新识的那一群也都欢迎我们在一起玩玩。有的说‘牵牛房又牵来两条牛(指萧红和萧军)’。”
(三)
日伪当局不允许私人出版文艺刊物。在组织剧团的同时,他和姜椿芳、罗烽等商定利用敌人的报刊来发表作品。他们通过长春伪满洲国政府机关报《大同报》副刊编辑陈华(与萧军相识),于1933年8月13日在该报副刊创办“夜哨”周刊。“夜哨”刊头是金剑啸亲自设计的,画着漆黑的夜空和铁丝网的图案,暗示这个周刊是“黑暗世界里的斗争前哨”。金剑啸是周刊的主力,连载短篇小说《星期日》,发表剧本《穷教员》《艺术家与洋车夫》等。“夜哨”出到12月末,共23期,因揭露日军乡下侮辱妇女被勒令停刊。随后,党组织又通过《国际协报》副刊编辑白朗的关系,于1934年1月在该报办了“文艺”周刊。金剑啸在上面发表了许多作品,大多使用曲折暗示笔法,反映苦难、号召反抗。
他还与朋友在西十五道街开办了“天马广告社”,承揽各种绘画、广告业务,以此掩护革命活动,又在生活上帮助一些进步文艺青年。萧红、侯小古便给金剑啸当过广告助手,萧红后来写的短篇小说《广告员的梦想》反映了这段生活。“天马广告社”成为党领导的左翼文化运动的联络点和活动阵地。1934年4月,地下党组织遭到破坏,形势紧张,为保存革命力量,金剑啸建议部分文艺工作者转移到关内。6月11日晚,金剑啸在“天马广告社”为萧军、萧红饯行,罗烽、白朗、侯小古等作陪。他们喝了很多酒,畅谈理想,依依话别。席间,金剑啸为萧军、萧红各画一幅油画像。1934年秋,由于敌人的政治压迫,“天马广告社”被迫关闭。
金剑啸在东三省商报馆担任短时间记者后,到大北新报画刊社任编辑长。由于画刊是日本人办的《大北新报》附属刊物,内容不受警特机关审查,金剑啸便利用这个阵地继续战斗。1934年末,《国际协报》“文艺”周刊因日伪当局高压被迫停刊,金剑啸非常气愤,撰写文章《结束吧“文艺”周刊》,于1935年1月15日发表在《大北新报画刊》上。他说:“‘文艺’周刊早就应当结束的,虽然这话残忍得使人痛哭。但是眼泪不值钱,人在患难的时候,亲爱的孩子是可以杀的!”他接着说:“我们两年来没有做什么轰轰烈烈的英雄事业,仅是无声无息地支持了两个周刊:一个是《大同报》的‘夜哨’,一个是《国际协报》的‘文艺’……一个‘夜哨’,一个‘文艺’算了什么。难道说,我们就再不会冒出个什么‘艺文’吗?”最后,他说:“伤心是无聊,要的是力量。”
金剑啸因自己的犀利攻击被大北新报画刊社辞退。
(四)
1935年6月间,由罗烽和白朗介绍,金剑啸来到齐齐哈尔《黑龙江民报》任副刊编辑。他很快把副刊办起来,取了个非常有意义的名字——“芜田”。还设计了一个非常形象的刊头,一幅木刻画,画着一个雄伟健壮、朴实勇敢的农民,右肩上扛着镐头,倔强地奔向远山去开荒种地。他给这座偏僻的城市带来了春天的气息。
他在“芜田”副刊办了“艺文”周刊,这原本存在于其文章中的“艺文”,果然实现了。这段时间,他最重要的作品是发表在“芜田”上的叙事长诗《兴安岭的风雪》,歌颂了东北抗日联军的英勇斗争。他在诗中写道:“耐过冬天的寒冷,不就是温暖的春天。穿过黑夜的暗网,不就是黎明的曙光。只要有春天,只要有曙光,伙伴们:斗争下去吧!这就是我们共同的方向。”“我们爬过了死亡。前进,待到光明的来临!我们是铁铸的,又用铜汁灌在一起。……只有前进。前进是我们唯一的生存。”署名是“巴来”。他对高尔基的散文诗《海燕之歌》非常喜爱。散文诗的结语是“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所以,他选取“暴”“来”两个字的谐音作自己的笔名“巴来”。
1936年,金剑啸返回哈尔滨,接办本已停刊的《大北新报画刊》。
在画刊上,金剑啸把红军比作出山的猛虎,登载“高尔基突然病危”的消息,受到读者的关注,也引起了日伪的注意。1936年6月13日下午,日本驻哈总领事馆便衣特务逮捕了金剑啸。由于金剑啸在齐齐哈尔《黑龙江民报》工作过,敌人认为他是共产党重要人物,在哈尔滨关押一周后,把他押送到齐齐哈尔接受审讯。狱中,敌人用尽酷刑,他坚贞不屈,承担了全部责任,没有暴露党的关系。
同年8月15日,金剑啸在枪声中仰天大笑,英勇就义。
1937年8月,旅居上海的萧红、萧军、姜椿芳、舒群、罗烽、白朗等10位东北左翼作家,在金剑啸牺牲一年后,集体捐资出版了纪念金剑啸文集。萧红为金剑啸写了一首诗《一粒土泥》,诗云:“将来全世界的土地开满了花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全要记起,亡友剑啸,就是这开花的一粒土泥。”
沈阳日报、沈报全媒体记者 伏桂明